三更天,首辅府后墙。
沈安心套了身家丁的短打,头发塞进帽子里,脸上抹了层锅灰,活脱脱是走街串巷的小厮。
凌骁立在她身后,玄色夜行衣勾勒出劲瘦的身形,腰间那柄软剑用黑布缠得严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安心脸上的锅灰,眉心拧了拧。
“你确定,这能骗过禁军?”
“大人,你对锅灰的遮瑕效果一无所知。”
沈安心一边往脸上补灰,一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禁军换岗的间隙只有一盏茶的工夫,青锋已在西北角的暗渠口接应。
凌骁没再说话,弯腰揽住她的腰,脚尖一点,两人便没入了墙根的暗影中。
【统子,导航开了没?】
【已开启。宿主请沿暗渠向西行进三里,出城后转入官道南行。】
沈安心闷头钻进暗渠,身后是凌骁沉稳的脚步声。
渠中积水没过脚踝,腥臭扑鼻,她憋着气往前摸,脑子里还在盘算。
【三层禁军围着首辅府,老皇帝这是把我们当犯人看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系统非让我去沈家老宅......】
【七天期限,今天是第三天,再不动身来不及了。】
凌骁听着她心声,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在渠道转弯处无声地抬手,替她挡开了头顶垂落的蛛网。
一个时辰后。
沈家老宅坐落在京郊十五里外的柳溪村。
月色稀薄,老宅的轮廓在夜幕中透着说不出的阴沉。
围墙半塌,野草从青砖缝里拱出来,足有半人高。
大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门楣的漆已经剥落大半。
青锋在前方停下脚步,回身低声道:“大人,这宅子荒了十年,周围村民都说闹鬼,夜里能听见哭声。”
他顿了一拍,又道:“属下先前派人探过,进去的暗桩,三个失联。”
沈安心头皮一紧。
【三个暗桩失联?哪是什么闹鬼,分明有人在里头守着。】
凌骁按住剑柄,朝青锋点了下头。
青锋会意,带着两名暗影卫翻墙而入,片刻后一声低沉的哨音传来,示意无恙。
老宅内部比外头更荒败。
正堂的梁柱被白蚁蛀出了密密麻麻的洞,踩上去嘎吱作响。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照在满地碎瓦上。
沈安心环顾四周,忽然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截断了的线香。
“有人来过。”
她将线香凑到鼻下嗅了嗅。
“而且不超过两天,这香是安神用的,味道还没散。”
凌骁单膝蹲下,指腹抹过地面的灰尘。
灰尘分布不均匀,有被拖拽过的痕迹,从正堂东墙一直延伸到后院。
“这边。”
两人沿着痕迹走到后院。
院中有口枯井,井沿的石头上刻着模糊的莲纹。
沈安心趴在井沿往下看,漆黑一片,扔了块碎石下去,半晌才听到闷响。
“不对。”
她皱眉。
“按深度算,这声音太闷了,底下该是空的。”
凌骁看了她一眼。
沈安心已经开始扒井沿的砖了,手指摸到第三块莲纹砖时忽而停住。
“这块是活的。”
她用力一按,砖面下陷,枯井内壁传来沉闷的机械咬合声,整面井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往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上密密麻麻地趴着拇指大小的黑色虫子,受了光刺激,齐齐朝外涌动。
青锋往后退了半步。
沈安心却蹲下来,拈起一只看了看,面色微变。
“蜈蚣。”
她松手,站直身子。
“这颜色不对,喂过毒的,被咬一口不致死,但会麻痹神经,人会动弹不得。”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井边那丛枯死的苦楝树上,眼睛忽地亮了。
“青锋,把那些树枝砍下来。你们谁身上带了硫磺粉?”
青锋从腰囊里摸出一小包硫磺。
沈安心接过,将硫磺粉碾碎混入从苦楝树皮上刮下的粉末,又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一小瓶不知什么时候攒的白磷粉末,三样搅在一起糊在树枝上。
她划了火折子,树枝燃起来,冒出刺鼻的白烟。
烟雾涌入石阶,那些蜈蚣潮退般四散而去,转眼消失在石缝里。
凌骁立在她身后,看着她这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
【这女人到底从哪学来的这些......白磷粉?苦楝驱虫?】
【她说上辈子。】
【她到底有几辈子?】
沈安心竖起火把回头冲他咧嘴笑笑,锅灰糊了半边脸,笑得毫无首辅夫人的体面。
“大人,请。”
石阶往下延伸了约莫三丈深,尽头是石门。
门上没有锁,但门缝间嵌着铜镜,打磨得异常光滑。
沈安心举着火把凑近,铜镜将火光折射出去,在对面石壁上投出光点,正中落在凸起的石砖上。
“透镜聚光。”
她喃喃道。
“光点对准的位置就是开关。”
她调整了火把的角度,光点缓缓移到那块石砖正中,石门应声而开。
门后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石室四壁嵌着长明灯,灯油不知添了多少年,将整个空间映得昏黄。
正中是半人高的石祭坛,祭坛上供着牌位。
牌位上的字,让沈安心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绾娘之位。
既非前朝皇后,亦非什么太女生母,牌位上只刻着一个名字,卑微到尘埃里的名字。
绾娘。
沈安心盯着那两个字,嘴里发苦。
“安心。”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牌位后方传出,带着颤抖,带着压抑到极点的狂喜。
一个人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消瘦,佝偻,头发花白,身上的衣袍污秽不堪,但那张脸,沈安心认得。
沈宏才。
她那个迂腐无能的便宜爹,那个被暗影卫通报下落不明的沈家家主。
他活着,活在这座地底的石室里。
“安心,你终于来了。”
沈宏才的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往前扑了一步。
“快,把血滴在祭坛上!二十年了,为父等了你二十年!”
沈安心没动。
“沈家世世代代守着这座祠堂,守着你母亲的血脉,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沈宏才越说越激动,干枯的手指指向祭坛。
“你的血能唤醒兵符,能让火凤军重见天日!你是被选中的人!”
沈安心听完,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
“养我?”
她偏了偏头,桃花眼里映着长明灯的火光,一字一顿。
“就是把我当猪养,养肥了放血?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沈宏才愣住了。
“你把我塞进首辅府当工具,把我娘的牌位供在地底下当招牌,把我的血当成开锁的钥匙。”
沈安心往前走了一步,每个字都砸在石壁上。
“沈宏才,你配叫父亲?”
沈宏才脸上的狂热裂了道缝,底下露出焦躁。
“你不懂!这是你的命!是沈家百年的使命!”
“放屁。”
一柄软剑横在了沈宏才的喉前。
凌骁一步跨到沈安心身前,剑锋削断了祭坛的一角,石块崩裂,碎屑飞溅。
“沈宏才。”
他启唇,语调清淡,浑不将这话当回事。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沈家祖坟,明天就是平地。”
沈宏才被剑气逼退两步,忽然间神情大变。
先前那点惧意荡然无存,满眼只余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从袖中掏出火折子,扬手朝脚下砸去。
沈安心鼻腔里涌入刺鼻的腐臭味。
沼气。
她面色大变。
“凌骁!跳水!”
她拼力拽住凌骁的手臂,朝石室角落那片渗水的低洼处扑去。
火折子落地的刹那,整座长生祠被橘红色的火光吞没。
灼热的气浪将两人掀飞出去。
沈安心后脑磕在石壁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
但她的手,始终紧紧攥着什么。
是火起的一瞬从祭坛暗格里弹出来的一只小匣子。
匣盖半开,里头露出泛黄的绢帛,和被红绳系着的已经褪色的婴儿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