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军官刚把求援木牌递上来,朱敛左手的绷带就渗出一片暗红。
军医顾不上君臣规矩,跪在甲板上一把抱住他的手肘。
他拿着剪刀,直接挑开最外层的布带。
伤口边缘已经肿的发亮,几处缝线全被彻底挣断。
黑红的血水顺着夹板,往下面直淌。
军医摸了摸他的指尖,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皇上!这只手,已经彻底没知觉了!”
“再让海风吹上一夜,往后恐怕连刀都握不住了啊!”
“朕本来,也不用左手握刀。”
朱敛用右手把求援木牌,重重压在海图上面。
“说,那边到底有多少条船。”
跪在地上的军官喘着粗气,赶紧往前挪到海图边上。
他们本是登州粮队的前哨,昨夜刚拐过五岛北面。
没想到半路遭遇幕府巡船,被坑进了白濑外槽。
“皇上,登州这次来了四十六条运输船。”
“另外还有十六条炮船,在旁边护航。”
“船里全是粮草药材,光火药就有八百多桶!”
“如今西口让六十多条幕府战船堵死,东边还有五十条顺风压过来!”
“那求援箭,咋会是绿的?”
郑芝龙一把揪住军官衣领,把人拉到火把前面。
“登州水营的急号明明是三支红箭,谁给你们乱改的规矩!”
军官哆嗦着摸出烧黑的铜片,双手恭敬的托过去。
“那绿箭,真不是咱们放的!”
“是幕府逼着被俘的水手,强行放出来的!”
“属下趁乱跳海,这才抢到一条小船。”
“白濑外槽里面,还藏着二十多条火船!”
“他们等的,就是咱们长崎的援兵去钻套子!”
郑芝龙快速的松开手,回头看向远处还没散净的火光。
尾张那十几条破船漂在港外,投降的水手全被关在石墙后头。
若是拉着宝船直冲五岛,长崎就只剩几门岸炮和刚捞上来的商民。
王承恩也琢磨过味来,赶忙小跑着挡在朱敛身前。
“皇爷,您可千万不能亲自去!”
“老奴留八艘宝船守港,让郑总兵带快船去救粮即可。”
“您留在北炮台养伤,谁也挑不出半点理来!”
朱敛理都没理他,单手将海图拨转了过来。
五岛东北全是一片碎礁,白濑外槽两边遍布着浅滩。
幕府若把粮船全挤在狭沟里,大明宝船进去反而施展不开。
“王承恩带六艘宝船守长崎,仓区商民全撤进北炮台。”
“平户和小仓的降船留十二条,剩下能走的快船跟朕出港。”
“皇爷!”
王承恩急的,声音直发抖。
“您这条胳膊,都已经烂到了骨头!”
“再坐一夜的船,老奴怕您撑不到五岛啊!”
“朕坐中军宝船,不下小艇,更不登岸。”
朱敛一把将绿箭铜片,拍在白濑外槽的位置上面。
“四十六条粮船要是丢了,对马几万军民下个月喝西北风去?”
“让朕在长崎干等,朕坐不住。”
郑芝龙把长刀插在腰上,扭头就去清点船只。
二十八条快船和八条炮船,配合四艘宝船打头阵。
刚才投降的十条尾张船,也被硬生生编进了前队。
金葵主将倒绑在桅杆底下,尾张铜印挂在胸口不停晃荡。
那帮投降的水手,原本还在犯怂拖延。
平户老船主二话不说,拿起文书一刀扎在主桅上面。
“瞪大眼睛,看清楚!”
“你们替江户烧了长崎,回头自己也得掉脑袋!”
“现在跟着大明去五岛拼一把,船能保住,家里老小也有活路!”
一名尾张船工盯着军官名字看了半天,突然用力一槌敲断了督战旗。
后面的水手见状,纷纷掏刀割掉小旗。
只留下那块,能骗过幕府巡船的主帆。
不到半个时辰,船队就顶着夜潮杀出了长崎。
军医在宝船后舱摁住朱敛,拿刀刮掉伤口边缘的腐肉。
一刀割下去,下面的木盆里就会多出一股腥黑的血水。
朱敛额头贴着舱壁,右手用力的抠住木板。
军医拿烧红的小刀烙在伤口上,他身体瞬间绷紧,嘴里硬是没有发出一声。
郑芝龙掀开门帘走进来,把刚截获的密信拍在桌上。
“皇上,白濑西口挂着大坂水营的旧旗。”
“东边的阵型,主要是下关奉行的人。”
“这两帮人平时不对付,江户命他们拿到粮船后平分火药。”
“可背地里都在暗自较劲,谁先抢到算谁的!”
朱敛盯着密信上的军印,疼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既然都想抢火药,那就去告诉西口的人,长崎已被尾张平定。”
“就说江户改了命令,粮船全交给金葵主将带走。”
“谁敢拦阻,那就是私吞军粮!”
郑芝龙的神色,显得有些凶狠。
“这帮孙子追了咱们一路,也该让它们狗咬狗了!”
天色擦亮的时候,前头的探船摸到了五岛南边。
三条幕府巡船靠过来,桅杆上打出一红两黄的灯号。
金葵主将被人押到船头,脸上早就没有了人样。
一把短铳在后腰用力顶着,他只能哆嗦的举起铜印。
他扯着嗓子,冲着对面大声嚎叫:
“长崎,已被打下来了!”
“奉江户急令,前来接管登州粮船!”
那几条巡船看到这架势,一时之间慌了手脚。
其中一条调转船头,直奔白濑西口去报信。
郑芝龙根本不加阻拦,直接下达了命令。
尾张降船全升起金葵主旗,大摇大摆的跟在后头。
半个时辰之后,西口大阵真的让出了一条口子。
六条大坂炮船逼近过来,要金葵主将过去验文书。
朱敛站在宝船的高台上,右手轻轻的往下一压。
“让前头接着跟他们扯皮,快船从南边礁沟贴进去。”
“看不见粮船之前,谁也不许开炮。”
二十八条快船借着晨雾,悄悄退出主阵。
它们沿着浅滩,顺势摸往外槽。
郑芝龙亲自站在头船上,船底好几次擦过暗礁。
碰撞声中,木板发出阵阵刺耳的响声。
等晨雾彻底散开,四十六条运输船终于露了出来。
所有的船只,全都挤在礁湾的最深处。
船上大半的帆都被砍断,景象十分狼狈。
甲板上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举刀的幕府武士。
登州水手被铁链锁在主桅杆下,失去了自由。
仔细观察,几条船底居然连接着黑漆木槽!
就在这时,前头粮船上升起了残破的红旗!
甲板上的水手撞翻看守,拖着铁链冲向船尾火槽。
旁边的武士见状挥刀便砍,整个礁湾乱作一团。
郑芝龙刚抬起胳膊,准备立刻下达指令。
突然之间,第三条粮船底下冒出滚滚黑烟!
水面底下窜出冒烟的火线,顺着黑漆木槽延伸。
火苗直奔装满火药的底舱,快速的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