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冷着脸,抬起了右手。
身边的军士,一把将金葵主将按在船栏上。
王承恩递上短铳,朱敛接了过来,枪口直接顶上对方冒血的伤肩。
“把话说完。”
朱敛冷哼一声,“京都近卫,尾张水军,要烧谁?给朕掰扯清楚。”
金葵主将咳出一口血沫,伤口的皮肉还外翻着。
他瞅了眼甲板上刚获救的大明商民,又扫过桅杆上吊着的处决文书。
他咬碎了牙,这才吐出词来。
“京都近卫两千四百人,伏见那边已经撤了一千八。”
“剩下的分成三队,一队守淀津,一队走北岸。”
“最后一队,跟着御连枝大人去了长崎。”
听到这话,郑芝龙提着刀蹲下,刀背咣当一下拍在船板上。
“御连枝去长崎干嘛,放快屁!”
“接管旧仓区。”
金葵主将喉头打着滚,低声说了起来。
“京都近卫带着江户新发的铜牌,长崎旧守军全听他们调。”
“尾张水军从西水道进港,先封了北炮台。”
“然后再把出岛仓区,还有南岸船坞的人,全赶到一块儿。”
闻言,人群里一个长崎老船主突然抬头惊叫。
“出岛仓区里,还压着三千大明船员!”
“前几天从船坞救出来的人,也在那里!”
“长崎仓房刚修好,伤员商民全挤在港里头啊!”
见状,郑芝龙把刀锋往下一压。
“烧人的令,啥时候送到?”
“长崎只要看见三支白箭,南水门先点火,北炮台跟着封港。”
金葵主将大口喘着粗气,“尾张主船从外海压进来,逼着宝船去救水门。”
“只要你们大明船队一离开仓区,京都近卫就会把火油全浇进旧船坞里。”
紧接着,边上的军士递过来一块铁片,说是从这家伙甲缝里搜出来的。
铁片边缘磨的发亮,上面刻着细小的倭字。
通译举着火把凑过去,刚看清字迹,脸上的肌肉就开始狂跳。
“皇上,命令上说,长崎港内获救的大明船员,分三处焚毁。”
“要是有水师靠近,他们就先烧仓房,再烧船坞。”
“京都近卫只管救江户派去的军官,绝不许放走一个大明人!”
此话一出,船上几个商民气的把手抠破,血丝全渗进了木纹里。
一个断了脚趾的老水手连滚带爬的挤出来,指着铁片上的划痕喊叫。
“这字边上的红点,是火号台的记号!”
“长崎旧守军有传信规矩,红点朝南,说明火槽已经铺完了。”
“咱们之前从出岛撤出来那会,仓区后墙就有人在挖沟!”
朱敛把铁片甩给通译,转过头盯着河口。
木津旧渠外面冒着黑烟,几条破烂的幕府炮船歪在浅滩上。
大明商民已经一波波的上了宝船,伤员全挤在舱口。
船工们正拆着门板,当做担架使用。
王承恩缩在一边,手里攥着刚才换下来的血绷带。
他的眼珠子,直往朱敛的左胳膊上瞟。
“皇爷,军医刚才交代过,您这胳膊起码得养上半个月。”
王承恩扯着公鸭嗓,把声音压得很低。
“长崎有宝船盯着,郑总兵带快船过去,也完全赶得上。”
“您就在堺港歇着,没人敢嚼舌头。”
朱敛抬眼,望向长崎方向的海面。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船帮,捏得木头嘎吱作响。
“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长崎仓区还能喘气的,还能剩几个?”
“皇爷,您不能回回都往刀口上撞啊。”
王承恩急的往前扑了两步,“木津口这仗,您那伤口都崩了三回了!”
“要是再上前阵,军医还怎么给您缝?”
朱敛一把推开他,手指着河口那条金葵主船。
“朕不去快船,咱们坐宝船后阵。”
“郑芝龙带前队,王承恩守中队。”
“长崎的商民先走,伤船和粮船全夹在中间。”
“谁要是把船队跑散了,朕就摘谁的脑袋。”
“臣遵旨!”
郑芝龙抱拳大吼,“我带二十四条快船打头,八条炮船兜外圈。”
“金葵主船挂上原旗,尾张水军认得这旗,咱们能糊弄一段是一段。”
随即,朱敛又指了指那个半死不活的俘虏。
“把这玩意儿,直接绑在主桅上。”
“靠近长崎的时候,让他用主将铜印发信。”
“要是有任意一处火号台敢提前升旗,咱们先剁了这个孙子,然后再封水门。”
金葵主将听完这话,梗着脖子往上仰。
“你们带着这么多商民往回跑,船到底能开多快?”
“尾张水军早就卡在五岛南面了,外海还有接应船队。”
“你们这群人,谁都救不了!”
还想拿人命,来压朕么?
朱敛向前迈出两步,一把扯下桅杆上的处决文书,揉成硬团砸在这倭将脸上。
“看清楚你们江户的军令,再想想你家主子到底要救谁。”
军士立刻扑上去,把人拖进了底舱。
郑芝龙转身开始喊号子调船,王承恩带着人下舱清点人数。
听说要回去救长崎,不少商民从地上爬起来,抢着去帮忙搬人搬药。
一个手腕还挂着铁环的半大小子,抱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在甲板上跑。
他脚下踩着血水滑了一跤,膝盖顿时磕出了血印子。
可他吭都不吭一声,爬起来抱着木桶接着往前跑。
看着这般阵势,朱敛抬手压住了左臂的夹板。
伤口一跳一跳的往外渗血,他紧咬着腮帮子,额头冒出一层虚汗。
他冲着军医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再给胳膊勒一圈布条。
“皇爷,真的不能再紧了。”
军医发抖着托住那条胳膊,“您这手指头,都已经发紫了。”
“先保船。”
朱敛把胳膊抽了回来,“这条臂膀废不了。”
暮色降临下来,大船接连驶出了木津口。
四条快船拖着伤船跟在后面,八条炮船护卫在两边。
十二艘宝船把商民护在中间,主桅上全都升起了长崎旧旗和金葵破旗。
从远远的地方看去,这支船队跟大坂刚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一模一样。
船队刚开出堺湾,南面就冲出来了一条快艇。
船头上的军士,连续挥动了两下红灯。
等快艇靠了过来,大家才彻底看清。
这条船上只剩下五个活人,船帮子都被大火烧黑了半边。
“皇上!”
那军官翻上了甲板,直接跪在了木板上。
“长崎北炮台急报!西水道冒出来一片尾张的船,少说有五十条!”
“南水门守军突然换了火号,仓区有人把那口破钟敲了三遍!”
朱敛伸出手,一把夺过那张湿漉漉的信纸。
上面的墨水已经晕开,就剩下了最后几个字。
南水门,三支白箭。
话音刚刚落下,远远的天边上面,第四支带着火星的白箭扎上了夜空。
长崎那个方向的云彩,已被照得通红,滚着浓浓的黑烟柱。
岸上的大火,已经点起来了。
朱敛抬起眼睛,看向了远方。
“拉满帆,咱们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