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求您让李大人走吧。”
谢清晏再次向朱敛磕头,急得眼泪直流。
“民女这就去打发他走,绝不让他惊扰了陛下圣驾。”
“求陛下不要见他,不要治他的罪啊。”
朱敛看着慌乱不堪的谢清晏,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一股无形的威严瞬间弥漫了整个禅房。
“让他进来。”
朱敛的声音平静而冷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清晏整个人都僵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敛。
“陛下……”
“朕说了,让他进来。”
朱敛淡淡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了禅房门外。
“有些话,朕要当面问他。”
“王承恩,带他进来。”
守在门口的王承恩立刻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
不一会儿,禅房外的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略显凌乱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很快,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了禅房的门口。
那是一个身穿有些褶皱的七品官服的年轻男子。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长相本该是颇为俊朗,但此时却显得异常憔悴。
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红丝,下巴上满是青涩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疲惫不堪。
这正是谯县知县,李长安。
李长安一跨进禅房,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谢清晏的身上。
当看到谢清晏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容时,他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抹狂喜与激动。
“清晏,你终于肯见我了。”
李长安不顾一切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清晏,我听你的话,我已经把新政取消了。”
“我不再去招惹谢家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李长安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终于注意到了禅房里有些诡异的气氛。
他也终于看到了,站在谢清晏身旁的云舒雁,以及坐在主位上、正冷冷看着他的朱敛。
李长安的目光在云舒雁的脸上定格了片刻。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两年前,在南京城。
他作为一个复社的新科进士,有幸得到了皇帝的亲自接见。
而当时,站在皇帝身侧的,正是这位名动江南的云舒雁姑娘。
那么,坐在主位上的这位……
李长安的目光,缓缓地、颤抖着移动,最后落在了朱敛的脸上。
那张年轻、英俊,却带着无上威严的脸庞,与他记忆中那张在南京行宫里、让他敬畏莫名的面容,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轰。
李长安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那原本因为激动而有些红润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陛……陛下……”
李长安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微臣……微臣谯县知县李长安,参……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长安趴在地上,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日夜思念、视若神明的皇帝陛下,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间偏僻的禅房里。
而且,还撞见了自己如此狼狈、如此不堪的一幕。
这一刻,李长安的心中充满了惶恐、羞愧、绝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窒息过去。
禅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李长安那因为极度恐惧而显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朱敛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李长安,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大明底层的官员,一个满怀抱负却被世家逼入绝境的年轻人。
“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李长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
李长安身体微微一颤,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却依然不敢直视朱敛的目光。
“谢……谢陛下。”
他有些狼狈地站起身,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像是一个等待判刑的囚徒。
朱敛看着他,淡淡地开口说道。
“李长安,朕记得你。”
听到这句话,李长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感动。
“两年前,在南京城,朕亲自给你封了这谯县知县的官职。”
朱敛的目光悠长,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下午。
“朕当时看你文章写得扎实,言辞间满是对百姓的关切,便觉得你是个可用之才。”
“朕还亲自走下台阶,将这顶知县的官帽,戴在了你的头上。”
“朕当时对你说,谯县虽小,却是新政试行之要地,朕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这些话,你可还记得?”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长安的心口上。
李长安的双眼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他怎么会忘记?
那是他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
天子亲自授官,亲自为他戴上乌纱。
那一刻,他暗暗发誓,这辈子这条命就是皇帝的了,一定要在谯县做出一番事业来报答圣恩。
可是如今……
“微臣……微臣记得,微臣时刻不敢忘怀。”
李长安哽咽着说道,再次跪了下去,痛哭流涕。
“是微臣无能,微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微臣该死啊。”
朱敛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别跪着了,起来吧。”
李长安抹了抹眼泪,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朱敛转过身,看了看站在一旁、同样泪流满面的谢清晏。
“朕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哭诉的。”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说道。
“朕给你和谢姑娘半刻钟的时间。”
“把你们之间的那些儿女私情,恩怨纠葛,统统说清楚。”
“朕和云姑娘在外面等你们。”
听到这话,李长安和谢清晏都是一愣,显然没想到皇帝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朱敛看了李长安一眼,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半刻钟后,谯县新政的事情,你得给朕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你,可明白?”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大声应道。
“微臣明白。”
“请陛下放心,半刻钟后,微臣一定跟陛下下山,任凭陛下发落。”
朱敛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着禅房外走去。
云舒雁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也跟着朱敛走了出去。
王承恩则默默地跟在最后,顺手帮他们关上了禅房的木门。
禅房内,只剩下了李长安和谢清晏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