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柏从书房出来时,餐厅里其他人已经离开,佣人们在做最后的清理。
司棠带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在客厅里,静静的等候他。
江书柏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随口出声:“亦玫呢?派人去喊她,咱们回家。”
司棠抬眼看过去,江书柏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威严内敛、不苟言笑的样子。
可她陪了他整整三十年,一眼便察觉出不一样。话末微挑的语气,嘴角不易察觉的上扬弧度,因为放松,眼角纹都少了一根,种种异样,无一例外,表明他此刻心情极好。
司棠踩着柔软的地毯缓步上前,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手臂轻轻贴住他的臂弯,语气带着几分温软的无奈:“亦玫方才和大嫂,二嫂她们拌了几句嘴,闹了点不愉快,先回自己小楼歇着了。”
“回去了?”江书柏眉头只皱了一瞬就散开,淡淡颔首,“天色不早,我们回去。”
江家扎根香江数十年,借着早年的时局红利,早早圈下了香江东岸的一块风水宝地,依山傍水,建起一片私人庄园。
庄园内独栋别墅错落排布,江家嫡系都住在这和庄园里。
一行人走出灯火璀璨的主楼,院外已经有专门的摆渡车等候。
江书柏一家住的地方仅次于江老爷子住的主楼,距离主楼也不远,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江书柏看了一眼摆渡车,直接摆摆手让他们退开。
“以前孩子们小的时候,每次从主楼出来,他们就闹着,跑着往家走,咱俩就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嬉笑打闹。后来孩子们年纪大了,再没有一家人携手走过了。”
司棠立马明白江书柏的意思:“我今晚吃的有点多,咱们一家散散步。”
众人一路慢行,回到属于江书柏一家的独栋主楼。
途中经过江亦玫的独栋小楼,整栋楼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寂静无声。
“这么早就睡了?”
江书柏叹了一声。
“我去喊她。”
江亦堂刚开口,江书柏抬手制止了她:“让她睡吧,自打身世出来,她心里也不好受。”
一家人进了家门。
佣人早已全部退下,屋里安安静静,只剩一家人围坐在客厅。
落地窗外夜色沉沉,室内暖意融融。
江书柏落座后,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牛皮文件袋放在实木茶几上。
“这是?”
司棠眼底带着疑惑,伸手拿起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纸质文件。
只匆匆扫过几行,她瞬间瞳孔骤缩,双眼瞪得浑圆,呼吸都下意识顿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左右看了一眼,待到屋内确认没有外人,司棠才放肆的笑出声。
江书柏也彻底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沉稳伪装,低低朗声大笑。夫妻俩笑声交融,让江亦堂三个人看得发愣。
“我今晚去老爷子书房,还没来得及没开口提条件,他就主动把这个文件袋给了我。”
司棠抬眸看向他,满眼不解:“为什么?”
她以为,江老爷子不到生死最后一刻,是不会放手的。
她陪着江书柏走过这么多年,知道江书柏身上的重担,从来都不是外界的商业对手,而是江老爷子。
同样的项目,老爷子对家中其他人要求,只需保证三个点的利润便可过关,唯独对江书柏,标准加码,会多出三个点的硬性要求。
商场博弈,分毫必争,六个点的利润差距,足以让一场稳赚的生意变成虎口夺食的硬仗。
数十年里,江书柏为了达到老爷子的苛刻标准,日夜操劳,步步为营,在无数场没有硝烟的商业战场里厮杀。
因为压力太大,大把大把掉头发。也就是因为底子好,所以还没有秃头。
江老爷子一手栽培江书柏,但近些年,也找各种理由打压,像极了年迈的狮子,提防着年轻力壮的年轻狮子。
司棠一直以为,老爷子是将年少时对发妻张温婉的满腹怨气,尽数迁怒到了江书柏身上,所以才数十年如一日的刻意刁难,苛责。
可手中这份代表着江家核心继承权、大半基业的文件,彻底推翻了她的认知,让她满心疑惑。
江书柏靠在沙发靠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边角,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将其中的弯弯绕绕想通。
“爸说了,这些基业、这份权位,本就是该留给我的。”
论名分,他是江家名正言顺的嫡子,是正统嫡系。其余同辈兄弟皆是庶出,甚至有两人是老爷子在外的私生子,身世难言体面。
豪门世家,最重规矩体面。私底下再肮脏混乱,蝇营狗苟,对外也必须维持端庄规整的假象。
由他继承家业,是唯一能稳住江家门面,堵住悠悠众口的选择。
论能力,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数十年严苛磋磨,老爷子亲手为他铺路淬炼。每一次超高标准的任务,每一场虎口夺食的博弈,都逼着他飞速成长,站稳公司根基,积累下远超旁人的人脉和威望。
尤其是今年,他已经有了取代老爷子在集团核心地位的底气和实力。
老爷子今晚这一手,让他想到了两个字,父爱。
年过半百,他才终于尝到了一丝来之不易的父爱。
想通这一点,江书柏自己都觉得荒唐又可笑。
司棠心绪复杂,惊喜之余,更多的是审慎。
她快速将文件递给身旁的三个儿子,让他们逐一过目。
待孩子们看完,她眉宇间的喜色褪去,染上一层浓重的忧虑,轻声开口:“这件事,你爸提前跟其他几房兄弟打过招呼了吗?”
江书柏缓缓摇头:“没有,老爷子做事,还不需要跟其他人商议。老爷子特意叮嘱我,先将文件送去公证处公证封存,静待合适时机,再正式对外公布结果。”
“我觉得这可能是对你最后的大考验。”
司棠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神色松弛的江书柏瞬间坐直身体,目光凝重:“此话怎么说?”
“江家的家主之位,堪比古代储君皇位。”
司棠眼神清亮,条理清晰地缓缓分析,“这么多年,你和几位兄弟明争暗斗,暗自较劲,整个香江商圈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笃定,江家必然会爆发一场惨烈的商战,各方势力拉扯博弈,决出最终继承人。
可谁能想到,老爷子直接一纸定论,提前禅位,把所有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在江家这种家庭长大,所有事情都不能只看表象:“你那几个兄弟野心勃勃多年,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满心算计落空,心里必定积满怨气。”
江书柏闻言,难得生出几分松弛的笑意,半开玩笑道:“看来我接下来要多增几倍安保,安稳熬过这段危险期。”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司棠无奈抬手,轻轻拧了下他的胳膊,语气郑重,“这是老爷子留给你的最后一关。不靠武力镇压,不靠铁血清算,要的是你兵不血刃,彻底收服一众兄弟,让他们心服口服,甘愿臣服。”
江书柏神色淡然,眼底带着身居高位多年的绝对底气。
他如今手握江家绝对实权、大半基业,已然是既定家主。
其余兄弟往后荣辱,皆握在他手中。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若是有人看不清局势,他不介意彻底清理门户,将其彻底逐出香江。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终究都是徒劳。
“爸年纪大了”,江书柏缓缓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柔和,“于我而言,一众兄弟是阻碍家人安稳的隐患。可在他眼里,手心手背都是肉,全是亲生骨肉。他晚年只求阖家安稳、儿孙满堂,绝不愿看到兄弟相残、骨肉反目,更不想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这话是老爷子自己说的。
司棠微微颔首:“既然知晓老爷子的心思,你便多顾全几分情面。过年期间,主动和兄弟们走动,面子功夫做好了,以后你占理。”
“我心里有数。”江书柏郑重点头,将妻子的叮嘱记在心底。
夫妻俩的谈话,暂告段落。
江亦堂接缝插针,率先端起面前的茶杯,起身抬手示意,以茶代酒:“恭喜爸爸,今夜得偿所愿,以后江家一定能在你的带领下发展壮大。”
其余两个弟弟也纷纷举杯,轻声道贺,客厅内气氛温馨和睦。
短暂的喜悦过后,江亦堂放下茶杯,神色微正,主动提起了藏在心底的要事:“爸、妈,家事大局已定,那小妹的事,爷爷可有什么安排?”
众人神色一敛,目光尽数汇聚过来。
江书柏闻言,伸手从牛皮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份单独的纸质协议,平铺放在茶几中央。
“这是老爷子特意单独留给昕媛的安排。”他语气平和,缓缓解释,“如今昕媛定居内地,那个姓陆的身份特殊,连累她短时间内无法踏足香江。”
“香江的房产、股份、资产,给了她也用不上,反倒会引来其他的祸端。你爷爷思虑周全,把江家留在内地的唯一资产,早年在内地锦城遗留的一处老宅,全权赠予她,算是对她这些年受委屈的补偿。”
说话的功夫,司棠已经看完了转让协议,心中了然。
当年江家尚未迁居香江,扎根锦城之时,婆婆张温婉还活着,是江家一半的管事。
她结婚之后,就一直协助婆婆张温婉打理家族所有不动产,对各处老宅别院印象极深。
时隔多年,多数细碎产业早已模糊不清,可这处院子她记忆犹新。
这个宅子是婆婆当年看中的,原本是留着自己用,算是逃避家族烦心事的一个休闲之地。
因为在京市,当年迁居的时候,不方便脱手,就一直留着,没想到兜兜转转,进了自家人手里。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当年女儿出身,最开心的就是婆婆。
她特地放下了手里的公事,照顾了一个月的孩子
司棠抬眸,眼底带着牵挂:“我去内地的审批名额已经下来了,一共三个名额。我想着过去一趟,亲自见见昕媛,陪陪她。”
江书柏微微沉吟,缓缓说道:“我年后就要正式接任家主,接手集团所有核心事务,新旧交替阶段千头万绪,根本抽不开身,这次就不陪你回去了。
若是年中局势彻底稳定,我再单独便抽空回去一趟,若是不稳,便等到年底,届时顺便巡查内地分公司产业。”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向江亦堂:“接下来一年,内地的所有布局,全权交由你负责,明年我要看到实打实的成绩。”
沉甸甸的担子,稳稳落在了江亦堂肩上。
江亦堂俯身拿起那份老宅协议。
姜昕媛如今在京市的所有安稳生活,是依附陆盛泽而存在的。
看似风光安稳,实则根基悬空,全然没有自保的底气。
一旦日后二人产生隔阂,陆盛泽要是翻脸,她便会瞬间一无所有,陷入绝境。
这一处宅子,是江家人给她的底气。
面积不大,足够她安稳定居,是完全归属她的私有不动产,不受任何人掣肘,可以做她的后路与底气。
这是江家递出的最大诚意。
江家对姜昕媛的好,也是给陆盛泽看的。
按他得到的消息,陆盛泽对于姜昕媛,是有真感情的。
看在江家人对姜昕媛的好上,他会对江家另开一面。
往后他对接陆盛泽,推进合作,也多了一层博弈的筹码。
江亦堂收起心绪,抬眸看向江书柏:“爸,您放心,我定不负您的托付,把所有事料理妥当。”
他主动补充:“我自行往返内地,不占用妈的三个审批名额。”
司棠闻言,随即转头看向身侧另外两个儿子,语气温和:“你们兄弟二人,要不要一起去内地,见见昕媛?”
江亦汶摇头:“名额少,妈还是优先安排你自己的人,不出意外,年中我们学校会和内地的京市大学有交流活动,我到时候跟着团队京市,能见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