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看看天色,又看看人,还是决定走过去瞧瞧。
“大叔,你还好吗?”她来到那人身边,低声询问。
那人没有反应。
阿阮走近几步,蹲下身,想看看那人的情况。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抬起头。
阿阮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满是阴冷和算计,哪有半点药瘾发作的混沌。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后退远离。
可是已经晚了。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她的口鼻。
阿阮只来得及“唔”了一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巷子里恢复安静。
两个黑衣人站在阿阮身边,低头看着昏迷的小姑娘。
“带走。”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地上那人的口中响起。
他坐直身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袍,随即抬脸,露出一张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凶狠乖戾的面容。
若是云清音在此,定然一眼就能认出,此人正是商戚。
他看了看阿阮的脸,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笑。
“那个女总捕的身边人,正好。”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抬起阿阮,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夜色,渐渐笼罩了陕州城。
……
月上中天。
知府衙门后院的医馆里,孙思远坐在桌前,对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医案,心神不宁。
他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又低头看看桌上的漏刻。
亥时三刻,阿阮还未归来。
孙思远皱起眉头,阿阮这姑娘做事一向有分寸,从不让他操心。
今日午后她说去城北施药点送一批新配的解药,顺便看看那边的情况,按理说申时前后就该返回才是。
现在都亥时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院子里张望。
夜色沉沉,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阿阮?”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孙思远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又等了一刻钟,终于坐不住,披上外袍就往外走。
出了医馆,他沿着回廊快步往云清音住的院子走,走到一半,迎面撞上一个人。
“思远?”君别影的声音响起,“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孙思远抬头,看见君别影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颗花红果颠啊颠,看样子也是刚从自己院子里出来。
“王爷,”孙思远顾不上行礼,急声说道,“阿阮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她出事。”
君别影接住落下的花红果,眉头一皱:“阿阮,她去哪儿了?”
“下午去城北施药点送药,说是申时前后回来,可这都亥时了,还未见人影。”
孙思远脸色凝重,“我派人去城北打探过,施药点的人说她老早就走了,申时不到就已离开。”
君别影神色一凝。
阿阮那姑娘他也是一路看着过来,乖巧懂事,从不让大人操心。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走,去找云总捕。”君别影将花红果往袖袋里一揣,大步往前走去。
孙思远跨步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云清音住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烛火昏朦。
孙思远心急如焚,也顾不上敲门通报,直接推门进去。
君别影跟在后面,刚迈过门槛,就听里面传来一声低呼:
“谁?”
是云清音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之意。
孙思远已经冲进屋内,君别影跟着走了进来,然后,两个人同时一愣。
屋内烛光之下,云清音站在屏风旁,应是刚刚沐浴完,她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素绫中衣,衣料轻薄,隐隐透出里面一抹红色的——
小衣。
一头墨发散落下来,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还在不停往下滴着水。
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在擦拭头发,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冷秀丽的容颜。
此刻那张脸上带着一丝疑惑,看着闯进来的两个人,莫名有些呆萌。
君别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见了什么?
月白中衣下若隐若现的红色,湿漉漉的墨发紧紧贴在她颈侧,清冷的容颜没了往日里的一本正经,显出了几分女子的柔软……
他猛地转过身去。
动作之大,连带着把身边的孙思远一并拽了过来。
“本王什么都没看见!”他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欲盖弥彰,耳根子瞬间红透。
虽说他平日撩人撩得紧,但真正撞见云清音这般模样,纵是他素来妖孽无赖,也慌了神,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羞窘。
孙思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连忙低下头,背对着屋里。
“对不起,云总捕。”他结结巴巴道,“在下不是有意冒犯,实在是、实在是阿阮不见了,在下心急,忘了通报……”
屋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云清音在穿外袍。
片刻后,她的声音响起,“具体说来听听。”
君别影和孙思远背对着她,谁也不敢回头。
孙思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将得知阿阮不见的过程又复述了一遍。
云清音系外袍的手微微一顿。
“派人找过没有?”
“还没有,”孙思远道,“我刚发现她没回来,就来找总捕了。”
云清音沉默着将系带系好,然后道:“转过身来吧。”
君别影和孙思远这才敢慢慢转过来。
君别影的目光落在云清音脸上,不敢往下看,但眼角余光已瞥见她穿好了外袍,是一件深青色的长衫,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只是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耳根子依旧滚烫。
云清音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反应,开口问道:“王爷,你的人可有发现端倪?”
君别影清了清嗓子,平复一下自己异样的情绪,说起正事:“没有,本王的人一直盯着城里的动静,这几日没有发现商戚的踪迹。”
云清音眸光微沉,没有发现商戚踪迹,那城内暂时还算安全,阿阮不一定就是被贼人绑走。
除非,商戚有本事在君别影眼皮子底下混进城内。
眼下,不能自乱阵脚,她道:“也许阿阮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你们先分头派人去城里找,把施药点附近都搜一遍,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她。”
“若是寻不到,我们再从长计议。”
孙思远点头:“是。”
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云清音想了想,又道:“我去趟大牢。”
君别影一愣,想起大牢里还关着和商戚关系匪浅的三个人,说道:“大牢?你是要……”
云清音没有明说,只是道:“你们先去找人,一个时辰后,若是还没找到,再来找我。”
说完,她拿起惊蛰刃,推门出去。
君别影心中已然了然,不再多言。
孙思远虽不甚明白其中关节,也知此刻不是追问之时。
二人各自转身,快步出了院子,分头去安排人手。
……
大牢里,阴寒刺骨,灯火昏暗。
云清音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赵文谦所在的那间牢房。
赵文谦蜷缩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又是云清音,她眼中一点也不意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云总捕深夜来访,真是稀客。”
云清音走到栅栏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沉静。
赵文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墙上。
“怎么,云总捕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这牢房里赏月?”她讽刺道,“可惜这牢房里啊,看不见月亮。”
云清音注视着眼前人:“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赵文谦“啧”了一声,挑眉道:“大名鼎鼎的云总捕有问题要问我,可真稀罕。”
云清音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直接道:“你对商戚这个人,了解多少?”
赵文谦的表情微微一僵。
她盯着云清音看了片刻,勾唇笑得意味不明:
“怎么,云总捕这是终于想起,要来审问我了?”
云清音直视她的眼,用沉默代替回答。
赵文谦也不急,慢悠悠道:“商戚,一个商人,为了利益任何事都做得出来的商人,不是什么好人。”
云清音:“我知道,还有呢?”
“还有?”赵文谦嗤笑一声,“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还能有什么?”
云清音眉眼无波:“你可知他平日里的行动轨迹,他有何习惯,喜欢去何处,有无固定的落脚点?”
赵文谦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怎么,云总捕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云清音:“不用管我做什么,你只管答便是。”
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赵文谦轻笑起来,盯着她的目光有点微妙:“看云总捕这副模样,是有人遭了他的道了吧?”
云清音冷漠着脸。
果然,被她猜到了,赵文谦哈哈一笑,笑容畅快:“让我猜猜……是你们那几个人里的一个吧,是那个小丫头,还是那个埋头制药的大夫,还是那两个护卫?”
“总不会是那个王爷,毕竟你和他……”她笑得暧昧。
云清音眸光微冷。
赵文谦看到了她眼里的那一丝波动,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但并不确定具体是谁。
“啧啧,”她遗憾地摇摇头,“商戚那个人,真是没用。抓个小的来要挟你,他也真下得去手。”
云清音不为所动:“说说你知道的。”
赵文谦抬头看她,语气古里古怪:“我说了,就能免我一死?”
云清音:“看你说的价值。”
赵文谦歪着头想了想,微微扬唇:“你还能在这里和我谈论这个,看来事情还没有大到不可收拾。”
“被抓的那个人,应该还没死,对不对?”
云清音默然。赵文谦能以女子之身,稳坐知府之位五年而不暴露,心智与隐忍,本就异于常人。
能被她猜到,云清音见怪不怪。
赵文谦自顾自道:“若已经死了,云总捕就不会这么冷静地站在这里问我问题了。你肯定会直接冲出去,把商戚那厮碎尸万段。
“所以,人还活着,只是被抓走了。”
她叹了口气,语带失望地又说了一遍:“商戚那个人,真是没用。”
云清音凝眸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赵文谦撑着身子走到栅栏边,与云清音面对面。
“你想知道商戚的落脚点?”她问。
“嗯。”云清音不否认。
“求我。”赵文谦指尖轻叩栅栏边,嘴角向上扬起一抹弧度,笑容狡黠又带着几分挑衅,“求我,我就告诉你。”
云清音转身就走。
“唉,别走。”见她当真说走就走,赵文谦连忙出声唤住她。
关在牢里这么久,好不容易来个能说上话的,这人一走,她便又只剩无趣了。
“你若不走,我就告诉你。”
云清音脚步一顿,回身看她,眼里闪着“再不说,我就走”的意味。
赵文谦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城北三十里外,有一处京郊别院,名唤云寂山庄,去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云清音眸光一凝,云寂山庄?
赵文谦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栅栏上,“云总捕,该说的我都说了。”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粗布衣裙,自扮作知府以来,她已是许久不曾穿过女子衣衫,倒还颇觉想念。
“就当是还你的谢礼,这身干净衣裙,我很喜欢。”她道。
云清音看着她,牢内灯火昏沉,赵文谦一身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边角还带着几分褶皱。
没有了官袍的威严加持,少了平日里强行装出的锐利,若是没有经历这一遭,她应该是位柔和温婉的女子。
云清音默了默,道:“多谢。”
说完,她转身就走。
在即将要踏出这条甬道,身影即将消失之时,赵文谦的声音从身后突然传来,带着淡淡的警告:
“不过云总捕,去了那里,你可能会后悔。”
云清音的脚步一滞。
她回头,望了一眼赵文谦,“不去,我更会后悔。”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身影迅速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中。
赵文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
? ?花红果就是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