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澳的午后,海风从海湾那边吹过来,穿过花园里那几棵老榕树,把树叶翻成银白色。简之坐在小餐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枣茶,看着窗外的园丁修剪玫瑰。
贺聿珩刚刚平安落地南市,他们打了一个视频电话,他又亲口说了一遍,走之前把她的水杯、毛毯、孕期维生素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育儿百科整整齐齐地码在卧室的桌子上,让她需要什么就让佣人去拿,不要偷着走楼梯。
她有一些嫌他啰嗦了。
Gianna引着简姝穿过花园的石板路时,简之正把那杯红枣茶喝到见底。她从窗户里看到简姝的身影,黑色阔腿裤,米白色羊绒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长了一些,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京北时瘦了一圈,但气色还好,没有因为忙得不可开交的工作憔悴很多。
简姝进门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冷风,吹得餐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她站在门口,目光在简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简之注意到了。
“谢谢你,Gianna。”简之笑着说。
Gianna浅笑着颔首离开。
简姝垂眸,打量着她的肚子。
“看什么看,还没显怀呢。”简之伸手挡住她的视线。
简姝弯了一下嘴角,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把手里拎的一袋东西放在桌上,“给你的,京北那家你爱吃的糖炒栗子,我昨天路过看到就买了。”
简之看着那袋栗子,塑料袋上还凝着水汽,栗子的香味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封口处钻了出来,甜丝丝的,混着石澳花园里飘进来的桂花的味道,让人想起京北的秋天。
她表情有些怪异,“你专程来石澳,就为了给我送栗子?”简之打开袋子,拿出一颗栗子,捏了一下壳,没捏开,又捏了一下,还是没捏开。
简姝从她手里把栗子拿过去,用指甲在壳上划了一道口子,递回来。
简之低头看着那颗被划了一道口子的栗子,壳上还留着简姝指甲的印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昨天想给你打电话。”简姝端起佣人送来的红茶,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圈,“想了想,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简之剥栗子的动作没有停,她大概猜到了简姝要说什么,从在剑桥见到周霁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总有一天简姝会主动开口。
“我在剑桥看到他了。”简之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起头看着简姝的眼睛,“没想到你喜欢那样的渣男。”
“我儿子可爱吧。”简姝答非所问。
“很可爱,眉眼长得像周霁,脸型、嘴巴和整体感觉很像你。”
小餐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园丁推着割草机走远了,嗡嗡声渐渐消失在花园深处。
简姝的手指停止了转圈,搭在杯壁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躲避简之的目光,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又温柔地说:“他叫周则与,今年七岁了。”说到儿子,她的眉眼明显温柔下来,带着母爱。
“那另一个呢,你不打算跟我介绍一下吗?”简之偏头,眨眨眼。
简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释然,像是终于不需要再瞒着了,终于可以把那些压在心底很多年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出来,哪怕搬出来之后会砸到自己的脚,“周霁,我的初恋男友。”
简之想到那个男人胸前那枚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冷冽光泽的徽章,想起他举手投足间那种长期身居高位才会有的、不怒自威的从容,她有些担忧。
“他这样的身份,一旦你被爆出来,会毁掉他的一切。所以你一直瞒着、忍着、让自己承受所有,值得吗?”简之问。
“我已经见到了最好的,怎么还会看得上其他男人?”简姝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被海水浸泡过的、淡淡的咸涩,“我爱他,放不下他,我们还有一个儿子,你说,我要怎么重新找一个人在一起?”
简之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她没有经历过这样复杂的情感,从学生时期到现在,这么多年积累的感情,她不敢想象这份感情得有多沉重复杂。
简姝低下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浮沉的茶叶,那些叶片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蜷缩了很久终于绽开的、墨绿色的花。
“周霁常驻欧洲。我在大客户部的时候负责海外业务的对接,那时候可以常常出国,完成工作后会去找他。陪着小与过一个周末,享受短暂的一家三口时光。”
她的声音平缓,但简之听出了那些被她刻意压制的情绪,像地下河在暗处涌动,表面平静,底下的水流湍急得能把人卷走。
那几年简姝频繁出国,行程表上写的是“公务”,但简之怎么看都觉得有隐情,那些公务的时间总是很巧——周五晚上出发,周一早上回来,中间正好隔着一个完整的周末。
现在才知道,她约会的时间、陪孩子的时间是从工作中挤出来的,像偷来的一样珍贵,也像偷来的一样短暂。
看着简之不说话,简姝笑着推推她,让她别担心,“反正他那个名义上的妻子不能生育,身边有交往多年的女朋友,周霁的心和身体都是我的,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简之又看到那个在商场上冷静果断的简姝,她只能点点头,“这么多年,你找到了平衡点。周霁就没想过调回来吗?”
“他在国外升职快,估摸着再有两三年回来就能升职,到时候就彻底有话语权了。”
没再继续聊沉重的话题,简之主动问起简氏的情况,这才知道简姝这趟来港岛是来谈生意的,一个合作厂商在港岛,她亲自过来显得有诚意。
午餐后,简之带着她去石澳的花园里逛了逛,算是餐后散步。简姝没有多待,用过来人的语气嘱咐了一些孕期需要特别注意的情况,就走了。
等到夜幕降临,简之站在卧室里看着窗外,视线低垂,心事重重。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她的出神,她走过去接起来,脸上的愁思早已消失干净,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屏幕,“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
“在应酬。”他的声音听着和平日没有区别。
她开始得寸进尺:“贺先生这是想我了?”
有段时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贺聿珩有些怀念:“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