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因为自己一时泄愤不慎,遗落了玉佩,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将他拖入这等污糟的泥潭,如今更是将卿卿也置于险地!
若他当初更谨慎些……
若他早日察觉孟青黛与秦昱有所勾连……
无数个可能堵在喉头,噎得他喘不过气。
愤怒转向内里,变成啃噬心肺的悔痛。他自负聪敏,却步步被动,连累得卿卿要因为他过去的疏忽,承受这无妄的阴谋算计。
书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天了。
谢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戾气。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更不是直接提剑去宰了秦昱的时候。
那个畜生若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大年初一清冷的空气涌入,稍稍冷却了他沸腾的血液。
晨晖院主院方向静谧安宁,她昨儿累了一夜,这会儿应当已经睡熟了。
想到卿卿可能毫无所觉,依旧在梦中舒展眉眼,而暗处已有毒蛇吐信,谢凛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怒,充斥着后怕的冰凉。
他轻轻关窗,转身回到书案后,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狐狸眼深处,翻滚着比黑夜更沉的暗涌。
秦昱觊觎卿卿,孟青黛还想借刀杀人。
好。
他便陪他们好好玩一场。
只是这局棋,谁来执子,谁来为棋,由他说了算。
谢凛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字迹力透纸背:
“着人盯死秦昱,事无巨细,每日一报。孟氏那边,加派人手,着重保住她的肚子。另外……”
他笔尖停顿,眸中闪过冷光。
“去查去年秋狩,永昌伯府营地所有侍从仆役,尤其是秦昱贴身那几个,我要知道,玉佩究竟经了谁的手,又是如何到了孟青黛手中。”
有些债,得连本带利,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在元宵灯会之前,布好一张网。这张网要足够大,足够将所有伸向卿卿的恶手统统绞断。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唤来谢安,低声吩咐下去。声音平稳无波,内里含着的肃杀之意让谢安后颈生寒,主子这次可是生了大气了。
毕竟今夜之后,有些人,该为自己的痴心妄想,付出代价了。
初七是个好日子,谢凛一大早就将林卿语从被子里抱出,给她穿上得体的宫装,准备带她入宫去见柔贵妃谢凝。
入宫后,林卿语才得知皇帝也在柔贵妃的昭阳殿里。
年近四十的皇帝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因为谢凝又怀孕了。
在此之前,谢凝已经育有一个皇子和一位公主。这第三胎了,皇帝还是高兴得很。
谢凛自然是有备而来的,除夕那夜时,他便发现姐姐神情有些倦,闻到桌上那道炙羊肉时,竟然还稍稍捂了鼻子不着痕迹的退开了。
她以前可是最喜欢吃羊肉的,尤其是这道炙羊肉。
“恭喜皇上,恭喜贵妃娘娘。”谢凛带着林卿语行完礼,便将自己带来的礼物取出。
他将礼物呈上,恭敬道:“这是内子从大相国寺请回来的一尊白玉观音,希望观音大士保佑贵妃娘娘母子平安。”
皇帝捋着胡须,脸上的高兴不似作假,“小舅子成了婚,倒是越发体贴人了。”
谢凛拉着林卿语的手,又道:“从前孑然一身,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如今成了亲,心里有了牵挂的人,自然是要学着体贴些了。”
皇帝喜笑颜开,吩咐从内司里取了些礼物送到安平侯府,他还要处理公务,便离开了。
谢凝这次怀孕害喜得厉害,饶是有上妆遮掩,如今皇帝一走,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靠坐在软榻上大口喘着气。
林卿语心疼不已,便上前帮谢凝拍背。“娘娘以前害喜也如此厉害吗?”
谢凝又饮了一杯温水,平复胃腹中的难受才说:“以前有七皇子和九公主的时候,也只是偶然才会有一些不适的感觉。这次却折磨得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御医怎么说?”谢凛也跟着问。
谢凝摇摇头,“左不过是年纪大了,身子不如从前,御医也开了一堆汤药,吃着没什么作用。”
林卿语沉吟片刻,不确定地说:“臣妇曾听说女子有孕,害喜程度也会有异。但是娘娘已经孕过两次,这次却如此难受。莫不是……”
倒不是她多心,毕竟谢凝已经有了皇子和公主,加上谢凛奉旨接替了父亲安平侯的城防营,林卿语因为冬季施粥建善堂的事,将安平侯府的名声也提上了一个台阶。
如今的安平侯府,可谓是京城里的头号世家,不说眼红羡慕,暗地里嫉妒的人肯定不会少的。
谢凛同样有这个想法,“卿卿所言甚是,娘娘如今已有快三个月的身孕,按理说害喜的反应差不多快结束了。臣弟瞧着您竟比除夕夜时更为乏累,其中的缘由难免不让人多想。”
谢凝秀眉深皱,还是摆了摆手,“你们考虑的我也都一一排查过,我的饮食起居都是由皇上派专人盯着的,那些动手脚的人,总不至于当着皇上的面下手吧。”
“不得不防,深宫三千院,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要不然娘娘跟臣弟回侯府,让娘回来看顾您,您也有很久没见过娘了吧。”
说起秦氏,谢凝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再次为人母,她心中又多了几分感慨。“此事我问问皇上。不过,你府中那个女人如何了?”
一听谢凝提到府中的那个碍眼的人,谢凛的脸立马就黑了。“贵妃娘娘,这样好的日子,别提那些扫兴的人!”
谢凝正了正神色,将林卿语的手握在掌心里,“凛儿,现在那个女人已经是三个多月的身孕了吧。你还是早做打算,虽然我们知道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但是瓜熟蒂落之前,一切皆有变数。”
谢凛邪气一笑:“娘娘所虑甚是,臣弟已经做好了准备,保管他们有来无还。”
林卿语听谢凛说得云里雾里,有点疑惑了,“世子?”
“卿语不用担心,听凛儿的意思,再过不久,一切就会结束的。”谢凝安慰她。
谢凛也微微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她靠在软榻上,脸色仍有些苍白,却还是拉着林卿语的手不放,“弟妹,凛儿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只管来告诉我。”
林卿语笑了笑:“娘娘言重了,世子待我极好。”
谢凝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欣慰。又说了会儿话,见谢凝实在乏了,两人才起身告辞。
出宫的路上,林卿语一直沉默着。
谢凛握着她的手,偏头看她:“想什么呢?”
林卿语轻声道:“在想贵妃娘娘的事。你说会不会真的有人敢在宫里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