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昶咋舌,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姜云暄道:“两年不见,王贵嫔不仅没有变老,反而返老还童了??”
姜云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淡淡扫了那边一眼。
孙才人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死死盯着王贵嫔,一脸不敢置信。同样是被禁足漪兰宫,同样是与世隔绝了几年,她形容憔悴,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眼角细纹遮都遮不住。可王贵嫔呢?那张脸白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间竟比从前还要鲜活几分。
小五年纪小,早早离开漪兰宫后与王贵嫔并不亲近。此刻他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摆着王贵嫔送来的几碟点心,花色精致,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五殿下,尝尝这个。”春鸢笑着将碟子往前推了推,“贵嫔主子亲手做的,忙了整整一下午呢。”
小五看了那点心一眼,又看了看王贵嫔,小声道:“儿臣不饿。”
王贵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温柔的神色,柔声道:“不碍事,放着吧。饿了再吃。”在小五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马皇后坐在上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了看小五那张有些茫然的神情,又看了看王贵嫔强撑着的假笑,心里叹了口气。但她什么也没说,毕竟此时她说任何话都可能被有心人解读为想要夺走五皇子。
殿中的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觥筹交错声依旧,丝竹管弦依旧,可每个人都心怪鬼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姜云昭在殿中坐了大半个时辰,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她放下酒杯,侧身对白苏低语了一句“出去透透气”,便借着更衣的由头悄然离了席。
白苏提着灯跟在身后,见她出了殿门后脚步不停,径直往绛雪轩的方向走去,不禁有些惊讶。
“殿下,”白苏小跑几步追上她,压低声音道,“宴席还没结束呢,您这个时候离席怕是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姜云昭脚步未停,语气随意,“除夕夜宴的歌舞,这些年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我都看腻了。离结束还有一两个时辰呢,总不能干坐着等到散场。倒不如回绛雪轩歇歇,快结束的时候再回去罢。”
白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殿下最近在门下省累得够呛,好不容易过年能松快几日,她想回自己的地盘待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不再多言,提着灯默默跟在身后。
绛雪轩的院门虚掩着,里头竟隐隐透出光亮。姜云昭脚步一顿,有些意外。除夕夜宴,阖宫上下都去了麒麟殿,剩下的宫婢内侍她干脆给他们放了假,这里该是空无一人才对。
她推开门,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灯火通明,石桌上铺着一层面粉,案板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角子皮、几碗馅料、一只歪歪倒倒的擀面杖。
南乔蹲在石凳前,脸上沾了一团白,正手忙脚乱地捏着什么。六福站在一旁,满手面粉,嘴上还在念叨:“哎呀南乔姐姐,皮擀得太厚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庄孟衍,他不知何时竟偷溜到绛雪轩,此时正弯腰试图抢救一只滚落在地的饺子,狼狈得不成样子。
听到动静,三人齐齐抬头。
空气安静了一瞬。
“殿、殿下?”南乔先回过神来,慌忙起身,怀里的面团啪地掉在地上,“您怎么——”
六福结结巴巴道:“殿、殿下……庄公子说您在宴席上肯定不会好好吃东西,所以奴婢们就想着包、包点角子……”
姜云昭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惊喜?”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这是想毒死我吧?”
南乔和六福面面相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庄孟衍倒是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抬手拂了拂袖口的面粉,面不改色道:“殿下回来早了,惊自然就没有了,只剩下喜。”
姜云昭被他这副强词夺理的狡辩气笑了。她走过去,伸手拈起一只角子端详了片刻,那角子歪歪扭扭,活像只趴窝的鸭子,她忍俊不禁:“角子包成这样,煮出来怕是得散。”
“散不了。”庄孟衍语气笃定。
“怎么散不了?”
“多煮一会儿就成面片汤了,反正都是面,殿下凑合凑合罢。”
南乔是很想笑的,可她一想到自己也是罪魁祸首之一就笑不出来了。
姜云昭瞪了庄孟衍一眼,脱掉斗篷递给白苏,又挽起袖子。
白苏一愣:“殿下要做什么?”
“包角子。”姜云昭答得理直气壮,“总不能让他们把我的绛雪轩糟蹋成这个样子。也该让你们瞧瞧白苏大厨关门弟子姜云昭是也的手艺!”
她走到石桌前,动作熟练地切分好面团,分成一个一个的小剂子。庄孟衍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轻挑眉毛,往旁边让了让,把位置空出来。
几人看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都露出了期待的表情,只有白苏不忍直视地别开了头。
半晌后——
庄孟衍凉凉道:“殿下这手艺还不如我呢。”
姜云昭擀的角子皮不是歪了就是破了,好不容易擀出来一张完整的,还是薄厚不均,用它包角子可想而知是什么结果。
“你包的饺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没说你就不错了,你倒有脸说我。”
庄孟衍识趣地闭了嘴。
两个人就这样肩挨着肩站在石桌前,一个擀皮,一个包馅。姜云昭的手艺实在算不上好,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与庄孟衍那歪歪扭扭的出品放在一起,倒也算得上相得益彰。
岁月静好了一阵,姜云昭手里捏着一小搓用来防粘的面粉,忽然狡黠地笑了一下。
庄孟衍正低头捏饺子边,没有防备,一团面粉扑面而来,扑了他满脸满身。他整个人僵住了,缓缓抬起头,睫毛上沾了一层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乌黑发亮。
姜云昭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殿下。”庄孟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人。
“嗯?”姜云昭还在笑。
庄孟衍伸出手,从案板上拈了一小撮面粉,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拈花。姜云昭笑容一僵拔腿就跑——可她哪里跑得过他。
“庄孟衍——”姜云昭的威胁还没出口,一撮面粉已经轻轻落在她的鼻尖上。
不多,就一点点,白白的,像一朵小小的雪花。
庄孟衍收回手,微微退后半步,看着她的鼻尖,满意地弯了弯唇角:“殿下这样好看多了。”
“……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