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长缨沉默地看着穿的十分隆重的崔京寒,想起来之前她和他两次见面。
一次是闫斯年请客吃饭,他的筷子一动未动。
另一次是一同前去忠武墓给裴玄上坟,他没带花没带酒,带的是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
但她对他印象最深的地方是闫斯年说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明明哭了还说自己是高兴,一定是得了某种精神病。
她并不关心其他人的事情,甚至没有问过闫斯年他大师兄叫什么。
所以她委实没有将崔京寒和闫斯年的大师兄联系起来。
不过,闫斯年这位大师兄对待师兄师妹的教育上,行事风格反倒是有些像她的老师叶誉。
原来如此。
崔京寒毕竟在叶誉手下工作,叶誉也是他的直属上司,沾染了领导的习惯,也合情合理。
“陛下,中午我见崔大人的时候,他还不是这身装束。”谢轻时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又道,“想来他也是因为通过陛下写的字认出了陛下,才紧赶慢赶又去换了一套衣服,毕竟要见陛下,当然要好好收拾收拾。”
崔京寒何等聪慧,在看见谢轻时的第一眼他就反应了过来。
被耍了!
想来是中午的时候,谢轻时在得知他成为了青少年书法比赛的评委之后,就知道他一定会认出师长缨的身份。
恐怕在几个小时前,谢轻时还想着怎么阻止他来找师长缨。
禀报?
说的比唱的好听!
崔京寒对上谢轻时含笑的双眸,平复了一下呼吸,先将这笔账记在了心中。
对他来说,当然是陛下重要。
崔京寒正要跪拜,但他并没能跪下去,有风拂过,将他抬了起来。
师长缨瞥了他一眼:“跪什么跪?我也没有定过见面就要跪的道理,怎么活了两世,越活越封建了?”
“我们玄朝时期,只有重大场合如祭祖这样的仪式,亦或者是接旨的时候,才需要跪拜,日常只需要作揖便够了。”谢轻时幽幽地开口,“上朝的时候尚且不用跪,崔大人恐怕已经忘了。”
崔京寒又岂会听不出他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他淡淡地说:“谢大人此言差矣,我和陛下相见,又怎么不算重大场合?莫非谢大人认为,这件事十分草率?”
两人话里都藏着话,暗中已经交锋了无数次。
“我倒是喜欢看敌人跪,跪在地上爬不起来。”师长缨支着下巴,“你们谁也不许跪,把头给我都抬起来,没有人能让你们低头,听明白了吗?”
崔京寒和谢轻时对视一眼,都默默点头。
沉默了三秒,师长缨忽然说:“京寒,我看过你写的《哀九州》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下第一行书,你还是写出来了。”
崔京寒的身子一震,他抿了下唇,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里也难受得紧。
“但我知道,你宁愿没有拿到天下第一行书这个名头。”师长缨的声音温和下来,“可没有人怪你。”
这句话让崔京寒的眼眶一酸。
是啊,他宁愿没有!
后世人再怎么读《哀九州》这篇出自他手的天下第一行书,终归也无法理解他。
即便史学家能够分析出了那年亡天下时,他的内心有多么的悲痛,还能通过他写的文章描摹出当时九州“一州战一国”的惨状。
可到底时代不同,如何感同身受呢?
崔京寒声音沙哑:“陛下,书生终归无用……”
“无用?为什么无用?”师长缨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认为的有用,仅仅只是在战场上杀敌,能够用武功保家卫国吗?”
崔京寒闭上眼,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紧,手臂上青筋跳起。
他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在那个乱世,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才会用血写下“书生无用,无路请缨,无以报家仇,流恨千古”,因为至今,他仍是恨的。
“每个人都在用属于他们的方式尽可能地守护九州。”师长缨再次说,“你做得很好。”
她又在表扬他了,像以前很多次一样。
崔京寒微垂着头,却有泪从他的眼角滑落,“嘀嗒”一声滴在地上。
师长缨叹了一口气,显然已经是习惯了,于是开始翻口袋。
她的书包留在了练舞室,她试图从口袋里翻出来一张纸巾,还真被她找到了,就是被挤得有些皱皱巴巴,不太好看。
但在师长缨将纸巾递上前时,有一只修长莹白的手已然将一张崭新的纸巾塞给了崔京寒。
谢轻时说:“崔大人,见到陛下是喜事,擦一擦泪吧。”
师长缨赞同:“一会儿若是让你师弟发现你哭了,一定会大叫着说你坏掉了。”
崔京寒:“……”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多谢谢大人了。”
“同僚之间要互帮互助,这也是陛下的教诲。”谢轻时微微一笑,“崔大人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也直说无妨。”
崔京寒正要开口,休息室的门被敲了敲,是鹿弥:“缨缨,快来快来,我们再排练一遍。”
师长缨被鹿弥拉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了两名臣子。
崔京寒将眼泪擦干,忽的冷笑了一声:“谢轻时,你到底是来向陛下禀报我的行踪,还是有心隐瞒,你自己心里清楚!”
诚然他今天才和谢轻时见面,但几天前裴玄创建“麻将四缺一”这个群时,谢轻时明明已经知道他还活着。
但谢轻时定然没有上报,反而隐瞒了下来,显然是不想让他出现在陛下的面前。
“陛下怕是不知道你心里这么多弯弯道道,她有话直说,也只听明白话。”崔京寒目光冰冷,“还真被你骗过去了,可你能骗陛下一辈子吗?”
“京寒公子,我们现在可是盟友。”谢轻时看着他,并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笑。
“盟友?”崔京寒,“我倒是不知,我什么时候和你成了盟友。”
“四百年前不是,但四百年后一定是,毕竟——”谢轻时顿了下,微微一笑,“陛下就在江淮的事情,你也不想让裴玄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