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呢?
九州历1601年,熹平28年。
这一年,发生了九州王朝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熹平之变。
这场宫变和两千年前承天帝渊止发动的承天戡(kan)乱,可以说是两大改变了九州历史走向的战役。
这一年的深秋,明京就落了第一场雪。
不少人都说,这是师瑶光弑兄杀父引动天怒,连上天都在发泄对她的不满,她未来必将要被天打雷劈。
按照规矩,新皇继任的这一年,仍然要沿用先皇的年号。
第二年的正月,才启用新年号。
下一年的正月,距离她登基这一天不过一月多的时间。
很快很快,“熹平“”这个年号将成为过去式,将其取而代之的是“太初。”
诚然他们很认可师瑶光的战功,梅州、沧州和燕州这三大边境,可都是她率领军队收回来的。
可她到底从出生开始,十几年来都被养在玄门,未曾学过君子六艺、女子八雅,更不通帝王心术,也不懂如何制衡前朝。
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
往前数二十多个王朝,几百位皇帝,也就只有晟朝时期出了一位女帝。
但这位女帝至少是从最开始的垂帘听政到最后的大权在握,倒也算是符合规矩,可师瑶光呢?
她这是完完全全地篡位!
而且不顾任何伦理道德,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好比承天帝再统九州,功不可没,可造反上位这一条,就可以将他永远钉在“不是正统”这一根柱子上。
民间怨愤沸腾,这一刻,他们全然忘记了她领兵打仗这五年,收回了多少故土,又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一时间,讨伐她的组织无数。
他也在其中。
只是他不懂武,只能用手中的笔作为讨伐她的工具。
一篇《讨女帝檄》传遍了整个九州,得到了各方文人的响应,
“崔兄,你那一篇《讨女帝檄》,可真是写出了我们的心里话。”同盟成员笑道,“但崔兄,你一定要小心,听说她睚眦之仇必报,小心被杀头啊!”
他不置可否。
他既然敢写,那么当然不畏生死。
可她并未杀他,只让他记得以后骂她的时候,别写这么多繁复的词语,她听不懂。
她让叶誉安排他进入内阁,叶誉也竟然全然听她的,更是让他直接上任吏部尚书一职。
玄朝有五监、六部、九寺,分职而治。
然而这个时候,朝堂是空的。
有的官员被太初帝杀了,有的是根本不满她的统治,选择辞官还乡。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师瑶光就算成功篡位了,最后也不得不让位,因为她根本无人可用。
直到叶誉成为内阁首辅,震动全九州。
叶誉此人,时年不过二十四岁,便已是经天纬地之才,又有治国安邦之略。
更是通晓天文地理、军事谋略、兵法文学……似乎没有什么他不会的东西。
所以早有传言说,得叶誉者得天下。
只是他偏居一隅,久住在深山中,不问世事。
不是没有人去请他出山,但都没有请动。
师瑶光一介武夫,竟然能请动叶誉?
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崔京寒也无法理解,因为更让他震惊的是,叶誉还兼任了帝师一职。
像叶誉这样的济世之才,当真看得上武将出身的师瑶光吗?
叶誉淡淡的声音将他从迷茫中拉了回来:“吏部人手空缺,这几个月,要多多劳烦崔大人。”
他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所想。
“我?”叶誉扬了下眉,似乎被他这个问题给逗笑了,“那你觉得我是为什么答应辅佐她呢?”
崔京寒不知。
因为在他还在摸索书法一道的时候,叶誉的名声就已经打开了,是不少人崇敬的对象,包括他在内。
只是叶誉性子柔和淡然,不慕名利,就像是天山之巅上的雪莲,接受着登山者的仰望,可却无法被任何人采撷。
叶誉入仕,无异于谪仙跌落凡间,也让他们这些文人大感失望。
有人猜测,或许是女帝用了强硬的手段,逼迫叶誉就范。
也有人猜测,说叶誉也不过是个平庸之辈,见那女帝容颜貌美,动了歪心思。
众说纷纭,但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叶誉淡淡地说:“崔京寒,你僭越了。”
他仍笑着,神情依然温和,可却无端让人心头一寒。
“年纪轻轻,就成为正三品官员,可不是谁都有这个福气,本官也不管你能拿出什么功绩,你只需要做到一点——”隔着一片袅袅茶雾,叶誉抬眼看他,“你不可以让陛下失望。”
进入朝堂,看似拥有了权力。
但伴君如伴虎,他难免提心吊胆,怕太初喜怒无常。
后来他发现,她很难会失望,无论他写的是好是坏,她都会先表扬一句。
哪怕有一篇文章他觉得很不满意,呈给叶誉也被训斥了一顿,她竟然还在夸他。
他只得再次求问叶誉。
叶誉静静地伫立了片刻,才道:“陛下说,以前她无论立了多大的战功,她都得不到一句表扬。”
见他怔愣在了原地,叶誉微笑颔首:“陛下是需要鼓励的,所以,陛下也觉得只有鼓励才能使人进步。”
他的心难免一震,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却听叶誉又淡淡道:“但我和陛下不同,崔京寒,你这篇文章真是陈词滥调、不堪卒读,罚俸三月。”
他被扣了俸禄,那三个月是裴姜看他可怜,接济了他几日。
裴玄发现后,大发雷霆,让他去没钱就去街边乞讨,不许卖惨。
太初那八年,是他人生中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日子。
他也相信,她能够让“瑶光体”名扬四海,比他的“崔体”还要厉害。
可是,天不遂人愿。
她终究走得太早太早了,还有很多的事情没做。
酸涩、悲伤、苦痛、欢喜……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崔京寒的心神,让他无法自抑。
整个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就看着这位明京文化遗产院未来的继承人拿着这幅字默默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