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娟一抬头瞧见她们,眼圈当场就红了,声音都软了三分。
“好多啦!大夫刚查完房,说再盯俩小时,没反复,下午就能办出院!”
一听孩子真没事了,大家肩膀都不自觉松了下来。
小昭昭踮着脚,小手扒着病床边缘,就想瞅瞅哥哥。
毛毛嘴里还叼着半个肉包子,一见妹妹来了,立马停住嚼。
“喏,给昭昭。”
他说完又快速把剩下那半口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着妹妹。
小丫头鼻子灵,一闻到那股喷香的肉味,口水都快兜不住了。
她喉头轻轻动了一下,眼睛盯着那点包子屑。
下嘴唇被自己咬住一小块,没松开。
可她小手背在身后,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
“毛毛肚子疼~毛毛吃!”
说完还往前凑近半步,仰起脸,认真盯住毛毛的眼睛。
本来还舍不得那口肉的毛毛。
听见妹妹这话,眼珠子一亮,脸蛋瞬间放光。
他猛地咽下最后一口,硬把那点包子塞进她手心。
姜云斓赶紧拦。
“别别别,昭昭早吃完一碗小米粥啦!你自个儿吃,趁热。”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转头看昭昭,低声哄道。
“昭昭,真吃饱啦?”
毛毛哪管这些,非塞不可。
他直接把包子往妹妹手掌里按,等她五指自然蜷起,才松开手。
然后退后半步。
程娟在一旁笑得直摆手。
“哎哟,稀罕事!他啥时候主动分过东西?你就让她拿着吧,下回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毛毛转头又掰下一小块,往延延手里一拍。
延延眼皮半睁着,没反应,包子就静静躺在他手心。
“延延,兄弟!”
毛毛站得笔直,抬起右臂,在胸口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朝延延点了三下头。
几个大人愣了一秒,全憋不住,噗地笑出声。
程娟笑着戳他脑门。
“你这词儿,打哪儿学来的?”
“幼儿园老师讲的!”
他答得响亮,字字清晰。
二嘎站在门口,眼巴巴盯着昭昭手里的包子渣。
“我要有包子……肯定全给她!不,半块都不留!”
转念又想。
哪像毛毛,抠抠搜搜,就给芝麻粒大的一丁点!
“二嘎!”
毛毛的声音响起来。
二嘎一回头,看见一块沾着葱花的肉包子正杵在自己眼前,还冒着热气。
他傻住。
“这……给我?”
两人平时为昭昭谁陪得多,没少掐架。
二嘎总说毛毛心粗手笨,连换尿布都抖三抖。
毛毛反讥二嘎奶爸技能全靠瞎蒙,喂水都能呛着孩子。
“不要算了。”
毛毛哼了一声,手指头动了动,像随时要缩回去。
二嘎一把抓过来,低着头。
“谢、谢谢。”
程娟和谢芳舒瞅见这俩人居然又说说笑笑的。
小昭昭一会儿瞅瞅二嘎,一会儿瞄瞄毛毛,伸出胖手指,点点二嘎手背,又点点毛毛衣袖。
三人从毛毛那儿出来,没多留,转身就走。
姜云斓把昭昭往臂弯里托高了一寸。
谢芳舒拎起菜篮子跟上,程娟顺手关严了毛毛家院门。
先拐去菜市场肉摊。
姜云斓挑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准备回家裹粽子。
摊主利落地剁下一大块,称重,报数,麻利装进油纸包。
谢芳舒一见她掏出钱直接买了一斤,当场哎哟一声。
“嚯!”
旁边卖韭菜的老李探过头来。
“哟,姜干事买肉呢?”
姜云斓点头一笑。
“云斓,你这一斤肉……全塞进粽子里啊?”
她实在没忍住。
“一斤肉,得裹多少只粽啊?”
姜云斓乐了。
“我家那口子就认这个味儿,我干脆全做咸的,图个痛快。”
霍瑾昱是地道南方人。
水桥大队穷,可一到端午,大伙儿再抠也肯掏钱割肉,图个吉利、解个馋。
姜云斓自己也爱吃咸口,那就咋香咋来呗。
去年她在平舟岛淘换出点蟹黄,混着糯米裹粽子,香得邻居扒墙头问味道。
今年没蟹黄,她早把咸蛋煮好了。
黄儿都挖出来,就等包进去呢。
一听还要加蛋黄,谢芳舒直接张着嘴愣在原地,半天没合上。
蛋啊!
生个蛋多不容易?
鸡每天蹲窝,有时隔一天才下一颗,还得防黄鼠狼偷。
粽子里塞肉也就算了,再塞蛋?
败家!
太败家了!
旁边二嘎听见,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一次。
“姜婶子,您这粽子,指定是家属院最扛饿、最上头的那一款!”
这年头肉金贵得像银元。
一两肉能换三枚鸡蛋,半斤肥膘能换半尺的确良布。
谁家厨房飘出点荤腥味,隔壁孩子都扒着院墙往里瞅。
更别提眼下这股热腾腾、油滋滋、混着八角桂皮和新鲜猪后腿肉的浓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从小吃的是糖馅儿粽子。
每年端午奶奶都熬一大锅红糖水,拌进泡好的糯米里,再裹几粒蜜枣或一小撮葡萄干。
可一听姜云斓这架势。
肉要选三分肥七分瘦的后腿肉,腌得透亮。
蛋黄要挑油润饱满的咸鸭蛋黄。
舌头就忍不住发麻,嘴唇也跟着发烫。
他心里那杆秤当场歪了,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倒戈!
“娘!我也要吃肉粽子!”
结果脑门嘣一声,挨了一记清脆的弹脑瓜。
“你摸摸,我这儿像不像一坨五花肉?”
谢芳舒回头瞪他一眼。
二嘎抱着脑袋缩脖子,肩膀往里收,脊背弓成一道浅浅的弧。
方芷柔也是甜粽派,伸手揉揉他头发。
“甜的才叫绝呢。豆沙绵软,花生脆香,咬一口满嘴都是暖乎气儿。”
她一说,二嘎又觉得……
好像也对?
他眨眨眼,喉结又动了一下,没应声。
但肩膀松开一点,手指悄悄松开了谢芳舒的袖子。
小昭昭听不懂啥咸甜之争,可她盯着姜云斓手里的肉,眼睛一眨不眨。
她两只小手高高举起,拍得啪啪响,仰着脸喊。
“右右~香香!”
二嘎一见昭昭那副馋样。
刚被安抚下去的小情绪又冒头了。
他盯着昭昭晃来晃去的小辫子,心口发沉。
没有肉粽子……
昭昭会不会以后只找姜婶子玩,不跟他搭话了?
她今天已经叫了三回右右,却只喊过他一次哥哥。
谢芳舒瞧着儿子那可怜劲儿。
牙一咬,心一横,过去又割了一小块。
回家就给他裹几个。
不为别的,就为看他笑一笑。
姜云斓和方芷柔早把谢芳舒的小动作瞧得一清二楚,可谁也没吭声。
就二嘎一个人蔫头耷脑。
大伙儿肉买齐了,立马转头奔供销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