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田：“嘉嘉在算学上确实有天赋。丰哥儿以后科考也要考算学，我个人算学一般，所以打算把嘉嘉的水平提升起来，由她业余辅导丰哥儿。《九章》《孙子》《海岛算经》《五曹》还有更高级的《缉古》，嘉嘉想学、能学，就让她一路学下去，艺多不压身。丰哥儿那边将来如果得了官身，要做的事情很多，田亩怎么量？粮食财物如何换算？人口家产如何分摊赋税徭役？修堤筑城工程土石方怎么算？做生意盈亏、距离测算、海岛测望、鸡兔同笼，你可以不精，但不能不知，由着底下人弄虚作假。嘉嘉有天赋，属于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别人羡慕不来。她学好了可以教丰哥儿，倒是比外头请老师好，省钱。“
“看吧，二姐都这么说了，那还有假。“禾嘉得意地在被窝里踢腾了两下，“等将来丰哥儿出息了，能赚钱了，必须把我的束修补上来。亲兄弟，明算账。”
“那你可真出息了。“禾香此刻的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有羡慕，有惆怅，有如释重负，还有几许酸涩。
她想起自己像禾嘉这么大的时候，整天围着锅台转，最大的本事就是烧火做饭不糊锅。
她曾以为女孩子生来就是这样的，嫁人、生娃、伺候公婆丈夫，一辈子也就到头了。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原来路还可以这样走——
禾田在走，禾嘉在走，她们走的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路。
“说起来，我们嘉嘉好像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了……“
“我才不着急呢。“禾嘉当即道，“我还想着给家里多挣两年钱呢，等我十七八的时候再说吧。“
禾香奇了：“你个小丫头片子，这种话也是张口就来的？也不嫌害臊。“
禾嘉不服气道：“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所有的行为出发点都是基于利益，二姐，是这个话吧？那些人为啥相中我？为啥急吼吼地想把人娶回家？那不成是为了迎个祖宗回去供着？这种话鬼才信呢。全都是唯利是图。你说的对，也有可能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儿了，可是别忘了，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禾香一口气差点给噎得上不来：“你可真是……真是能狡辩，这话说出去得得罪多少人！“
“就问你有没有道理吧。“禾嘉沾沾自喜，“凭啥要我去给别人家拉犁扛活？凭啥不能是我负责貌美如花，对方负责挣钱养家？这样的，才是真爱好不好！“
禾香深吸一口气，还是有几分生气，可生气之余，再咂摸一下这番话，竟诡异地觉得有几分道理在里头。
梁克用娶她回去，嘴上说是看对了眼儿，心里喜欢，可实际上呢？
喜欢也要下地干活，也要任劳任怨，也要替他伺候爹娘。
这难道就是他的“喜欢”？喜欢自己的责任和义务由别人代劳？
要真这样，男人、还真他娘的没一个好东西，心里全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再看梁家的梁大哥，为啥会娶大嫂？是因为大嫂康健，能出力，地里的活儿不偷懒，家里的活儿也不拉胯，娘家就她一个女孩子，上面都是哥哥，给的嫁妆丰厚。
至于她，第一面看顺眼是基本的，梁家看中的是外公的手艺活儿，她又是外公和舅舅们带大的，平时打个铁器啥的不用费大钱。她又是家里的长姐，肯吃苦耐劳。
说白了，就是能干活儿、能扛事儿。
可是，一个女人如果能顶天立地，还要个男人做啥？养个阿猫阿狗还能提供情绪价值，窝囊废男人有啥用？只会让人短寿短命。
有那么瞬间，禾香听到自己的脑子里似乎有根弦“铮“的一声断了。
她不确定那是啥，可是，她却感到了头脑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清明，就好像端午节清晨的露水洗过了眼睛，那叫一个“晶晶亮、透心凉“。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往的年月过得有些混沌、有些糊里糊涂、黏黏糊糊，很多道理其实就摆在那里，也都看到了、想到了，但是一直绕着走，不曾用心体会过。
更不敢当众揭穿。
不用说，嘉嘉这番话定是从禾田那里听来的，所以，这又是她与禾田的不同了，后者虽然在外界眼中是个惹不起的角色，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恰恰证明了她不怕事、敢挑事儿。
这一点，就让她与所有的姑娘们都不一样了。
禾田心里啥打算她不敢问，但是嘉嘉可不能跟她二姐看齐。
“这种话可不能在外头说。“她严肃地提醒道，“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别轻易落话柄给人家。“
“我才没那么笨呢。“禾嘉道，“大姐，你见过唐大哥他们吧？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和韩康康、吉利几个都是铁篦村的，别看他们现在人模狗样的，你那是没见过他们以前的德行，那是真的'鬼见愁'，一只脚都踩在牢房里了，无恶不作。多少人都盼着他们早点去见阎王。你看现在，多好，跟一群老哥哥似的，说啥事儿不用人教，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二姐说可省心了。“
“哦，是吗？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禾香幽幽道。
她知道个屁！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出过村子，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白茶观庙会，至于周边村子啥情况，什么唐豆豆、苦豆豆，与她何干？到了年纪就成亲，从一个家到了另一个家，去别人家做媳妇儿后，娘家这边基本上就跟自己没啥关系了。
可禾田不一样，她才回来没多久，俨然成了“坐地户“，不光凭一己之力在短时间内成为远近闻名的人物，还把四邻八乡都拉到了一起，让村与村之间的距离缩短，让素不相识的人成为一个锅里吃饭的伙伴。
从前总觉得邻村很远，可禾田却改变了她的这种感觉。
“大姐，梁家对你好不好？咱家现在不比以前了，你在他家不用低三下四，听到难听的不好听的，只管撅回去，别怕，谁敢欺负你，我替你骂回去！我现在厉害着呢，不信你问问二姐，那些干活的可听我话呢。“
“好，真有事儿我喊你。“禾香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