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头的疑虑终究难以彻底抚平。
她仔细梳理过过往记忆,她怎么记得,自己当年离京之时,同样未曾与晋王赵引舟有过正式交集,近乎形同陌路,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未曾有过。
可时隔十年,赵引舟却能在初见她的瞬间,毫不犹豫将她认出。
难道这十年岁月,竟半点未曾改她眉眼分毫?
这怎么可能。
江别意暗自摇头,心底满是费解。
不能吧?
所有盘旋在心的困惑与不安,在踏入金銮殿,望见端坐龙椅的女帝那一刻,尽数悄然消散。
大殿庄严肃穆,檀香袅袅。
女帝方才批阅完堆积如山的奏章,听闻殿外大监躬身传报景在云回京复命,当即敛去一身疲惫,朗声传召觐见。
自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景在云便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往日在江都,一身利落官服加身,她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景大人。
私下身着常服时,清丽娇俏,自有一番动人风姿。
可此刻立于金銮大殿之下,她身姿挺拔端正,神色肃穆沉静,只剩对朝堂的无限恭谨与庄重。
江别意看在眼里,也不由神色愈发庄肃。
二人并肩迈入殿中,江别意恪守分寸,目不斜视,半步不乱,紧随景在云上前,同步屈膝行礼,规规矩矩叩首问安。
直至头顶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淡淡吐出平身二字,她才缓缓直起身,抬眸望向大殿之上,如今执掌大晟万里河山的女帝。
女帝端坐九重龙椅,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金线织就的盘龙纹路在殿中光影里熠熠生辉,栩栩如生。腰间玉带精雕细琢,束出挺拔端正的身姿,眉眼冷冽威仪,气度雍容,早已是彻彻底底君临天下的帝王风骨。
江别意没记错的话,如今的女帝,应该与自己同岁。
可眼前人,眉眼间沉淀的沉稳与沧桑,却似长她数岁,历经万般风雨。
想来是年少登基,手握万里江山,日日殚精竭虑操持国事,日夜操劳,才早早磨尽了少年稚气。
也唯有这般坚韧,魄力过人的女子,才能在朝堂争斗中,稳稳坐稳这至尊帝位。
女帝垂眸,安静打量着下方二人,目光缓缓扫过沉稳端方的景在云,又落在身侧神色淡然的江别意身上。
半晌,才缓缓起身,曳着宽大的龙袍,她缓步走下,径直走到景在云身前,她看着景在云,欣慰地开口:“景卿,你可算是回来了。”
景在云唇角扬起温润得体的笑意,躬身回话,语态恭谨有度:“陛下重托,微臣不敢有半分拖延,自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晟尽职。”
“此番高邮之行,你当真是立了大功。”
女帝望着她,“若不是你深入险境彻查到底,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景在云关切地看着她,“陛下,近日可曾再碰那些伤身邪药?身子可否安好?”
闻言,女帝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滞,瞬间敛去眼底波澜,未曾接话,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静默伫立的江别意,平和地开口询问:“这位,便是你信中提及的关键人证?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江别意答:“草民江别意,江都人士。昔日乌程县幼童一案,是草民接应受难孩童脱离险境,也因此与景大人结缘相识。此番得知景大人远赴高邮查案,路途凶险,案情棘手,草民感念景大人济世之心,便主动请缨随行相助,却未曾料到,高邮一案,竟与乌程旧案环环相扣,牵扯颇深。”
这一套说辞,是她与景在云一路赶路时反复斟酌,细细敲定的。
女帝静静听完全程,落在江别意身上的目光几经流转,先是些许意外,而后转为由衷赞叹,最后落为满心欣慰。
“甚好。”
“我大晟山河辽阔,从不缺忠勇之士,更难得有你们这般智勇双全,心怀大义的女子挺身而出,有你们为民请命,为朝分忧,朕还有何顾虑?”
景在云浅笑躬身,从容回话:“陛下谬赞。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等分内本分,不敢称功。”
说着,她扶着女帝重回龙椅落座,随后与江别意依礼分立左右,在下方落座待命。
一旁宫人适时上前,轻手轻脚奉上清茶点心。
江别意端坐原位,未曾动分毫茶点,只敛神静听,静待景在云将高邮查案的始末缘由和所有线索细节,逐一详实禀报。
诸多案情脉络,女帝早已在景在云沿途传回的密信中尽数知晓,此刻亲耳听闻详述,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唯有眉宇间沉郁渐浓。
良久,她沉沉轻叹一声。
“裕王和晋王,皆是朕的至亲手足,血脉相连。朕从未想过,他们竟会罔顾国法,暗中行此龌龊凶险之事,残害无辜幼童,祸乱朝纲。”
景在云抬眸正色,“陛下,此番臣已将随影楼掌柜花无影押解回京,打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臣恳请陛下准许,由臣亲赴刑部主审此案,定要撬开其口,彻查背后势力,揪出所有涉案之人,绝不放过一人。”
可女帝闻言,眉宇间却浮起几分为难之色,并未即刻应允她的请求。
“景卿。”
她放缓语气,带着体恤之意。
“你一路千里奔波,风餐露宿,历经艰险,早已身心俱疲。此案不急在一时,你先回府休整歇息,养足精神。后续事宜,朕自有考量,定会妥善处置。”
江别意听到这句话,很是意外。
她微微垂眸,心底思绪翻涌不定。
女帝竟然不让景在云继续查下去这桩案子了?
朝堂上哪里还有人比她更合适查此案?
她这是不信任景在云,还是说,不愿意景在云再继续牵扯进这件事情?
不等她细想,下方的景在云已然心急。
“陛下!此事万万耽搁不得!臣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只为尽快查清此案,揪出余孽,解救或许尚在险境的无辜孩童!臣一身疲累无妨,家国大义,还有那些孩童的安危,远比臣歇不歇息这两日要重要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