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露出丝丝缕缕的红晕,像谁用毛笔在天边轻轻抹了几笔。
属于朝阳的红晕越来越浓,慢慢晕开,把最后一丝夜的朦胧彻底打破。
朝阳还没露头,但它的颜色已经铺满了半个天空。
橘红、橙黄、浅金,层层叠叠,洒在大漠上,把那些起伏的沙丘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新的一天,开始了,门外已经人声鼎沸,大家从门口拿了早餐,呼啦啦把温度正好的稀饭一喝,就直接去了作业区。
厨房里的茶香还萦绕着,久久不散。
那股清幽的草木气息,像是长在了屋子里,推门进来,就扑个满怀。
吴老和张天明品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目光同时落在桌上那两个密封袋上。
两人对视一眼,
吴老伸手,把自己的那包拿起来,仔细检查袋口有没有封严实,认认真真的把茶包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拍了拍,确保它在里头待稳当了。
张天明也不动声色,把那包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同样的动作,确保离那几个年轻人远一点。
年轻人不讲武德,万一给他们抢走了怎么办,这头一茬的好茶,他必须拥有!
吴老把杯中的茶倒进自己保温杯里,重新加水,这茶一泡可没完全释放,必须要饮尽精华。
其他人眼睛一亮,几乎整齐划一的动作,相继把茶倒进自己带来的杯子中,重新蓄水,一暖壶水不够,季朗又从外面提了一壶水进来。
“走了,小张,咱们去工地,工程队估计要到了,咱们先去转转,咱们今天得盯着他们开挖!”
“好咧,吴老,喝了钟荞的好茶,咱们更得把工程质量给看顾好,不然对不起这口茶。”张天明笑着和钟荞摆手跟上,若是说初来的时候,他是因为钟荞的大爱,以及沙泉的奇迹支持沙漠覆绿,那么,现在他更多也为了钟荞这个人,真心以待。
两人相视一笑,起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钟荞:“你慢慢喝,不急,我们先去工地。”
蔡嘉诚捧着杯子,看着老师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杯里还冒着热气的茶,欲言又止。
他那份,老师应该不会惦记吧?
忍着心痛,回去还是孝敬老师一半,老师把他费心费力教出来,也不容易,但这样的好茶,他是在舍不得一丝不留!
决定落成,他赶紧跟上老师的步伐。
季朗还端着杯子,一口一口,细细地品。
他不是那种牛饮的人,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让茶汤在舌头上打个转,慢慢咽下去。
那清甜幽香,从舌尖一直润到喉咙,再往下走,整个人都通透了。
“这茶……”他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太好喝了。
好到让人觉得,以前喝的那些茶,都是将就。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话,真的要被用烂了,但是每一次,这一句话,真得是最贴切的!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开了——
这茶要是走市场,绝不能走普通渠道。
那些几十几百块一斤的,那是糟蹋东西。
得走高端。
顶级。
那种一罐几两,标价几千,还得限量供应,让人排队抢的那种。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几个女孩收拾好了,准备去地里开工。
肖敏拎着自己的杯子,回头看了看厨房里那口锅,眼里带着点恋恋不舍。
“荞荞,我们先走了啊。”
钟荞点点头:“去吧,防晒网下面今天有风扇,热了就歇着。”
电送到了作业区,接了插座,李经理今日会带来几个超大风扇,一般是村里扬麦子用的,供应这样的多人吹风,动力更足,照顾更全面。
几个女孩答应着,往外走。
刚出厨房门,就撞上一群男生。
那群人站在院子里,眼巴巴地往里看。
“你们咋了?”肖敏问。
“听说……早上有好茶?”他们闻到了特别好闻的茶香,一个男生挠挠头。
肖敏噗嗤一声笑了:“来晚了来晚了,茶都喝完了。”
几个男生顿时扼腕叹息,脸上全是懊恼。
“我就说早点起来!”
“谁知道你们女生有这待遇啊!”
“这是性别歧视!赤裸裸的性别歧视!”不能总是特别偏爱女孩子吗,她们跟着钟荞住,什么好处都少不了的!
“行了行了,别嚎了。”另一个男生拍拍同伴的肩膀,“咱自己睡懒觉十分钟,怪谁?”
众人笑成一片。
季朗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表情,要多享受有多享受。
男生们看着他的杯子,眼睛都直了。
“季书记,还有没?”
季朗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最后一杯。”
“唉……”
钟荞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这群人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好了好了,下次给你们专门准备些。这次第一次做,不知道效果,做得少了。”
男生们眼睛一亮:
“真的?”
“荞荞说话算话!”
“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天?”
“明天不行,明天地里有活。”钟荞笑着摆手,“等我闲下来,专门炒一锅给你们。”
“得嘞!我们等着!”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往地里走,笑声飘了一路。
钟荞送走他们,转身回厨房。
爷爷还在收拾那些用过的簸箕,他把簸箕、盖帘一个个叠起来,拿抹布擦干净边沿,动作慢悠悠的,却很细致。
几十年的老中医,耐心是最足的。
“爷,累着了吧?”
苏满贵摇摇头,手上的活没停:“累啥?才做多少点儿活,比种地轻省多了。”
娃心疼他,只让他巡视种植质量,如今揉几锅茶,轻来轻去,累什么!
他把最后一个簸箕擦干净,叠好,直起腰,看向钟荞,眼里满是骄傲。
“咱荞娃有本事。种地种得好,炒茶也炒得好。”
钟荞笑了:“爷,你眼里我啥时候不好过?”
苏满贵认真想了想:“还真没有。”
爷孙俩都笑了。
钟荞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口还留着余温的锅。
半个小时,一锅一锅地翻炒,揉捻,烘干。
最后只出六两二钱茶,不过看着大家品茶时脸上的满足,还是非常值的。
沙棘茶的品质,在她意料之中,又在她意料之外。
地里的东西,用大地灵气养着,水肥精准供着,品质好是应该的。但能好到这个程度,让吴老那样喝遍好茶的人都赞不绝口,确实有点超出预期。
不过,好东西也带来新问题。
炒茶太费功夫了。
一锅就那么一小把,三四分钟,从头到尾手不能停。
两三斤鲜叶,从昨个采摘,到今天炒茶忙活大半天,才出六两干茶。
这活儿,爷爷年纪大了,干不了太久。
她自己又腾不开身,地里一堆事等着。
要想多做点,要么请个专业的炒茶师傅,要么弄套机器设备。
可师傅不好找,机器炒的没有老师傅手艺发挥本质,还是得找个好师傅。
还有采摘。
沙棘嫩芽就那么几天,得趁着鲜嫩赶紧采。
采晚了,叶子老了,茶就涩了。
采早了,又影响沙棘生长,回头结果子就少了。
这里头,分寸得拿捏好。
又是一桩事。
钟荞在心里默默记下。
作业区今天要完成三号防护林,四号间隔带要开整。工厂今日要正式动工。
还有那些年轻人,得安排好他们的吃住。
直播间,直播进度要继续、还有……
一桩桩事从她心头划过。
农家生活就是这样,没有闲着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
干净、实在、喝着放心。
做茶是这样。
过日子,也是这样。
这片土地,日复一日的劳作,那些从地里长出来的蓬勃生机。
简单,实在,却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
钟荞正准备出门去作业区,大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钟荞抬头,就看见一行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五六十岁的妇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她身后跟着个同样年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拎着个布包,再后面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
“荞娃!”
钟荞看清来人,不由得惊喜万分,随即眼睛亮了:
“大姨!二姨!大姨夫!”
她赶紧迎上去,一把拉住苏梅的手。
苏梅上下打量着她,看了好几眼,才点点头:
“瘦了。”
“没瘦没瘦,我吃得可多了。”
“吃得多还瘦?那是累的。”苏梅拍拍她的手,又看向从厨房出来的苏兰,脸上那点笑立马收了,换上副“你等着”的表情。
“大姐,二姐……”苏兰走过来,声音有点虚。
苏梅拉着脸,不搭理她。
苏荷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也没说话。
“你是没姐姐了?”苏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苏兰缩了缩脖子,“家里这么大动静,也不说一声,不打算和我们这些穷姐姐走了?”
苏兰嗫喏着:“这不是……都还忙得开嘛……你们也都忙着呢……”
她最近忙得脚步打地,也就没顾得上和两个姐姐联系。
“再忙,搭把手的时间还是有的。”
苏梅拉着外甥女的手,语气缓了缓:
“可别学你妈,瞎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