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晚,寺院归于寂静,鹿鸣正要出去打探一番,忽听门外脚步声响,心中一动,从窗户向外望去。
夜色中八九人从前殿走来。前面两个僧人,挑着夜灯带路。
鹿鸣看不清后面几人面孔,心想,难道是今日在山腰所遇秦风等人,他们半夜来此作何事情。
待那些人走过院子。鹿鸣出得门来,翻身上了屋顶,向那群人赶去。
鹿鸣见那些人穿过后院,到了一个小门口,僧人在门上敲了起来,两慢三快。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又是一个僧人。
外面带路僧人道:“请通告一下杨居士,就说世子求见!”
里面那僧人并不说话,转身进了院子。
鹿鸣今日逛了寺院半日,竟不知道这小门背后,另有一处院子。听那僧人说世子求见,心头狂跳。
不多时,里面僧人出来。对门口众人道:“杨居士说了,只让世子一人进去。”
门外一人怒道:“靖王如此无礼,他可知我们是吐谷浑……”
僧人打断他道:“佛门静地,请施主莫要喧哗……”
接着一人道:“殿下息怒,我父王正在清修,待我进去禀明,再请各位进去……”
那人还要说话,被身侧一人制止。
最前面那人走进院子,僧人从里面又将门关上。
鹿鸣瞅准院墙,一跃而入。月色中一个不大院子,里面种满了枫树,四下竟无一人把守,心中不免狐疑。
鹿鸣见两人从枫林中穿过,来到一个屋子前,又敲了敲门。
有人开门,门里透出昏暗灯光。那人进了门,门关了后便再无声响。
鹿鸣只觉手心出汗,顺着墙边,来到西头一间屋子。仔细聆听,确认屋内无人,翻身上了屋顶。
伏在屋面,缓缓走向那间屋子。
到了屋子顶上,屋内一丝动静也无。鹿鸣心道,难道屋内另有玄机。
正想掀开瓦片向内看去,屋内传出声音“盛儿,你知我清修期间,不喜打扰,为何半夜来访……”声音平缓,略带疲倦。
“父亲,这次招亲大会出了茬子,吐谷浑与齐国结盟之事只怕又起波折。我好生安抚吐谷浑使者,想等父亲回来与你商议!”
屋内又安静了片刻。鹿鸣回想幼时记忆,只觉那疲惫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院外一人怒道:“靖王欺人太甚,将我等关在门外这许久,是何意思?”
接着哐当一声,小门被踢开,几个人便闯了进来。
鹿鸣听那人叫嚷,趁他踹门机会,手指用力,掀开屋面上一块瓦片。
院内僧人上前阻拦,却被那人一把推开。
屋内一人听到外面喧闹,出来阻止,只听拳脚声起,不到几下,僧人又被打倒。
那几人进了屋,先前进屋之人喝道:“王子殿下,不可无礼。”
接着又是拳脚声传来,听得一声闷哼,便没了声响。
又一陌生声音道:“世子殿下,好俊的功夫!”
“莫亲王,父王正在清修,我进来打扰,已是不该,你们这般闯进来,可是要逼我父王就范。”
“世子言重了,我几人在靖王府等候多时,便是想与靖王当面商议两国之事,此刻靖王已回来,又让我等在门外等候,便是靖王的不是了……”
“亲王与王子既然等了这许多日,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齐周开战,齐弱周强,我吐谷浑与那一方结盟,便决定战局走势,应该着急的是靖王殿下,靖王只顾清修,于国事不闻不问,岂不是因小事而舍大局,贵私情而轻公事。”
他言语犀利,精通中原文化,一番话下来,世子也无言可对。
那疲倦声音道:“莫亲王,我们又见面了……”
“见过靖王,方才是我家王子急于求见靖王,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接着听到一阵窸窸窣窣脱衣声音,靖王道:“各位请坐……”
莫格苏见靖王先前穿着僧袍,一脸落寞,声音像未吃饱饭一般。此刻靖王脱了僧袍,露出里面素色内衫,依旧面色平静坐在蒲团之上,却觉得一阵威严气势,居高临下压了过来。
心中暗惊,自己身居高位,向以威严着称,此刻在靖王面前,竟生了压迫感。
莫格苏与众人找蒲团坐下,注意到靖王身后角落处,另坐了一个僧人。
那僧人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看不出年纪,像个干尸一般,众人进屋后那僧人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未睁开一次。
王子又叫嚷道:“靖王殿下,此次齐吐两国商议结盟,世子答应将慧昌公主许配于我,却在招亲大会上戏弄于我,请问此事如何处理!”
靖王缓缓道:“两国结盟,国事优先,比武招亲,只是细枝末节,以你王子身份,还缺美貌女子!”
“美貌女子我自是不缺,但世子答应了将公主嫁给我,这是当日结盟条件之一!”
“倘若公主没有嫁给殿下,吐谷浑是否又与齐国撕毁盟约!”
“这,这个,那是自然……”王子犹豫两声后答道。
“既已如此,殿下何必等我回邺城!”
莫利炎不知如何回答,又“这,这……”支吾两声。
莫格苏接话道:“靖王,自是吐谷浑以大局为重,看重与齐国盟约。但齐国失信在前,难道不该对我吐谷浑有所补偿!”
“哦,如何补偿?”
“当初协定,灭周之后,巴蜀及西南各郡归齐国所有,我吐谷浑只得甘凉及关西一部分,既然世子失信在前,这些约定便有待商榷。”
“你待如何?”
“巴蜀地区邓州,龙州,漳州,青州与吐谷浑接壤,这几州地处偏僻,与吐谷浑地势一脉,请靖王将这几地也让给我吐谷浑。”
靖王只平静看着莫格苏,并不说话。
莫格苏被看得不自在,又道:“或者,只将邓州,龙州,漳州三地让与吐谷浑也可!”
靖王依旧不语。
莫利炎大声道:“靖王,同不同意,也请你给个痛快话!”
靖王摇头:“不同意!”
“是哪个州不同意让给吐谷浑?”
“都不同意!”靖王声音虽轻,语气却不容置疑。
莫格苏起身道:“靖王是何意思,齐国一丝也不肯退让!”
“盛儿将关西,甘凉一线送与吐谷浑,已是百般退让。吐谷浑贪得无厌,倘若将蜀西也让与你们,即便胜了周国,齐国也再无宁日可言!”
“靖王如此说话,便不怕我吐谷浑与周国结盟,一同灭了齐国。”
“莫亲王熟读中原典籍,唇亡齿寒的典故只怕不陌生!”
“我吐谷浑既然敢毁约一次,自然敢毁约第二次。”莫利亚叫嚷道。
“吐谷浑再次毁约,我保证吐谷浑再无第三次机会与齐国结盟。”靖王平静看向莫利炎。
莫利炎顿时不知如何开口,他知靖王武功平平,却偏偏被他压得说不出话来。
莫格苏道:“靖王息怒,王子只是意气用事,吐齐结盟,自是以国事为先!”
靖王不去看莫利炎,缓缓道“众位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去,我尚要清修,便不送各位了!”说罢低眉顺目,眼见就要入定。
莫格苏沉不住气道:“靖王,尚有一事商议。”
靖王并不说话。
莫格苏继续道:“当初与世子商议,待齐吐两国灭周之后,吐谷浑将攻打昆仑城,届时齐国须两不相帮,此话可还作数。”
靖王抬眼去看杨尧盛。
杨尧盛躬身道:“父亲,确有此言……”
莫格苏沉声道:“带进来……”
接着门外又进来几人,正是骆青父子压着慕容渊与慕容南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