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桑柠出来，顾延之直起身。
他因为紧张，暂时没有意识到桑柠的称呼有何不对。
“谈完了？”
桑柠点头。
“谈完了。”
两人同时沉默。
电梯间在走廊另一头，桑柠朝那个方向走。
顾延之在原地站了两秒，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不远，就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电梯门打开，桑柠走进去，转身时看见顾延之还站在门外。
他不进？
顾延之抬手，替她按住开门键。
“几楼？”
“……一楼。”
他按下后，手指在按键上停留片刻，才收回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镜面门映出彼此的影子。
顾延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喉结却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他忽然开口。
桑柠抬眼。
“怎么？”
顾延之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他说，“刚才忘了说，你提交的那个算法优化方案，我在深蓝的徐朗那里听说了。”
桑柠有些意外。
徐朗那个技术直男，什么时候跟顾延之搭上线的？
“效果很好。”顾延之的语气很平，“圈子里都在传。”
他说完，目光从楼层数字上移开，落在镜面里她的侧脸。
只一瞬，又移开了。
桑柠没有察觉。
她只是觉得，今天顾延之说话的方式，不太像他。
没有阴阳怪气，没有居高临下，甚至好像在没话找话。
她想起顾延之在闸机前说的那句“她是我朋友”。
结婚三年，她一直被傅沉舟的好友们冷嘲热讽。
快离婚了，她忽然成了其中一人口中的“朋友”。
还挺不习惯的。
“谢谢。”她说，语气礼貌而疏离，“也谢谢刚才帮我解围。”
“举手之劳。”顾延之说。
电梯抵达一楼。
门打开，桑柠走出去。
顾延之还站在电梯里，手指按着开门键没松。
桑柠没有回头，也没有寒暄说再见。
藏青色大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很快消失在旋转门的光影里。
顾延之独自站在电梯里，仿佛一个专业按楼层的电梯先生。
她好像完全没感觉到他对她的歉意和补偿。
也是。
他在她心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对她好”的人。
现在想学，也太晚了。
电梯重新上行。
数字跳动，一格格爬向六楼。
他睁开眼，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傅家老宅见到她。
她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周婉茹说话，时不时点头，脸上带着温顺的笑。
他那时想，傅沉舟怎么娶了这么个花瓶，只会装乖讨巧。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在这部电梯里，为了多跟她相处几分钟，把楼层键按了又按，按了又按。
像个傻子。
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顾延之走出去。
走廊尽头，程景行正在跟苏诗婉说着什么，沈叙白站在一旁。
看到他，苏诗婉抬起眼，笑着唤了一声“延之哥”。
顾延之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将手里的文件递给程景行。
程景行接过，没察觉任何异样，继续刚才的话题。
“诗婉，周教授真答应见你了？叙白办事果然靠谱……”
苏诗婉一袭烟灰色大衣，妆容精致。
她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眼底的期待难以压抑。
“叙白帮我联系上周教授的助教，说今天可以见一面，只是简短交流。”
她顿了顿，语气温柔得体。
“我已经很感激了。”
沈叙白跟在她身侧，温和道。
“以诗婉的资历，周教授见了自然会欣赏。我们只是牵个线。”
三人看见顾延之还在发呆。
“延之？”程景行诧异。
顾延之回过神。
苏诗婉看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想起刚刚看到顾延之匆匆忙忙下楼。
她透过走廊窗户往外看，发现他是为了一个女生。
她没看清那个女生的脸，只看到人很瘦，肩背挺直。
有些眼熟。
“延之哥，刚才你下去是接谁呀？”
她笑着问，语气随意。
顾延之收回视线。
“一个朋友。”他说，“来送资料的。”
苏诗婉点点头，没有追问。
程景行已经开始催促，话题很快转到周谨行的喜好、见面的注意事项、如何留下好印象。
……
下午两点，深蓝科技技术群。
徐朗发了条消息：
“桑总，你提交的那个优化版本，我们跑完完整测试了。”
“效果提升是51%！”
“……”
“桑总，你在吗？”
一分钟后。
桑柠回复：“在。51%？数据发我看看。”
十分钟后。
她又发了一条：
“嗯，验证没问题。框架部分我周末再细化一下，下周可以写进产品白皮书。”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51%？？？这是人能跑出来的数据吗？”
“桑总，你是住在代码里吗……”
“膜拜大神！以后谁敢说桑总半句闲话我跟谁急！”
林砚私聊她：
“你不是通宵了四天？不休息一下？”
桑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窗外阳光正好。
她打字回复：
“睡过了。三小时。”
林砚发来一串省略号。
桑柠没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
很累。
但也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她想起老师说的那句“还行”。
老师从来不说“很好”。
在他那里，“还行”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她弯了弯唇角，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翻开笔记本电脑。
周末要细化的框架，现在就可以开始写了。
……
与此同时，A大实验楼。
周谨行的助理揉了揉眉心。
面前站着的年轻女人正用流利的英文介绍自己的学术背景，语气谦逊，姿态得体。
他听了几句，打断她。
“你说想了解深蓝的核心算法框架？”
苏诗婉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的。我对这个方向非常感兴趣，拜读过周教授和林砚老师在这个领域的很多论文……”
“那个框架，”助理打断，“不是周教授写的。”
苏诗婉的话下意识追问。
“那是谁？林砚老师？可他说——”
助理看着她，目光落回屏幕上，语气淡淡。
“今天的交流就到这儿吧。周教授很忙，没空见你。”
这是送客的意思。
苏诗婉站在原地，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挤出得体的道别。
走出实验室，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走廊里，程景行迎上来。
“诗婉，怎么样？说什么了？”
苏诗婉垂下眼，睫毛轻颤。
“周教授很忙，连跟我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我只是跟他助理简单聊了聊。”
她顿了顿，又扬起一个笑。
“没关系，能见到面已经很好了。下次有机会再请教。”
程景行和沈叙白纷纷安慰她。
只有顾延之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梧桐道上来往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电梯间，桑柠从他身侧走过时，大衣衣摆擦过他手背的那一瞬间。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
桑柠出门的时候叫周谨行什么来着。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