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可空气却冷得厉害。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案前摆着厚厚一叠册子,全是各地空印记录,没人敢先开口。
终于,刑部尚书站了出来,“陛下,空印之风已成大患,臣请严查重惩,以正国法。”
都察院御史立刻附和:“不错!官员提前盖印,形同欺君!若不重典,朝廷威信何在?!”
一时间,殿中附议声不断。
“应当严惩!”
“以儆效尤!”
“绝不可姑息!”
而另一边,户部官员脸色已经白了,因为他们知道,真按律查,户部自己都未必干净。皇帝始终没说话,只是缓缓翻着册子,越翻,脸色越难看。
终于,他抬头,“楚宸骁。”
四皇子出列,“儿臣在。”
“你怎么看?”
楚宸骁神色冷沉,“儿臣以为,空印之事,绝不可纵,若人人都可先盖官印、后填数字,朝廷账册便再无可信之日,国法一旦成空文,天下必乱。”
殿中不少人立刻点头,因为这才像四皇子,冷、直、硬,像一把标准的帝王刀。
皇帝缓缓点头,“继续说。”
楚宸骁抬眼,“儿臣请彻查地方官署,凡涉空印者,依律严办。”
一句话落下,殿中忽然静了静,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要大开杀戒。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若按律,殿下准备杀多少人?”
众人猛地回头。沈昭宁站在文臣后列,素衣清淡,声音却清清楚楚,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楚宸骁看向她,目光微沉。“犯法者,自当问罪。”
“那三百七十二人,全杀?”
“若皆涉欺君......”
“那后面再查出来的呢?”
空气一滞,沈昭宁抬头,“如今查到三百七十二人,可户部旧档还有十年未核,若继续往下翻,可能是七百,也可能是一千。”
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越来越安静,“殿下,您杀得完么?”
这一句,像刀子一样,直接插进了朝堂中央。
都察院御史猛地出声:“沈昭宁!你难道要替这些人开脱?!”
沈昭宁平静看向他,“我只是想知道,若整个天下都在空印,到底是谁有罪。”
轰,殿内彻底死寂。因为这个问题,没人敢答。
楚宸骁眸色发冷。“有罪就是有罪。”
沈昭宁忽然反问:“若按规矩核册,来不及怎么办?”
“那便改规矩之前,也该守规矩。”
“可人会死。”
楚宸骁一顿,沈昭宁继续:“驿卒冻死,主簿累死,县令为重送账册来回奔波,他们不是不知道违法,是根本活不过流程。”
她声音依旧很轻,却让不少地方官低下了头,因为他们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刑部尚书冷声:“难道因为辛苦,就能犯法?!”
沈昭宁转头:“那大人告诉我,若今年所有地方都按规矩来,年底前,朝廷还能收上几份账?”
刑部尚书一滞。
沈昭宁继续:“若账不到京,军粮怎么算?赈灾怎么算?边军饷银怎么算?朝廷真等得起么?”
没人说话,因为大家忽然意识到:他们平日依赖的一切。很可能本来就是靠“空印”撑起来的。
楚宸骁盯着她,声音低沉:“所以你觉得,他们没错?”
沈昭宁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真按律杀。”
她抬起眼,“天下官员,可能不够杀。”
这一瞬,满朝彻底安静,连炭火爆裂声都清晰得刺耳。龙椅上,皇帝缓缓闭了闭眼,因为他忽然发现,最可怕的事情出现了,空印案已经不是:“该不该查”。而是:根本没法查到底。
就在这时,户部侍郎江明远终于缓缓出列,他一直没说话,像个安静的旁观者,可此刻。
他却忽然叹了口气,“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冷冷看他,“说。”
江明远低头,“空印之事,确实违法,可若只怪地方官,恐怕不公。”
不少人猛地抬头,因为谁都没想到,第一个替地方说话的,居然是户部侍郎。
江明远继续:“朝廷定的时限太死,核账层层复审,驿路又远,地方若不提前盖印,很多账根本送不到京,久而久之,便成了默认旧例。”
他说得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越这样,越让人发冷,因为:连朝廷高官都觉得“正常”。那说明这事,真的已经存在太久了。
都察院御史怒道:“江大人此言,是替他们脱罪?!”
江明远抬头,忽然笑了笑,“御史大人,你敢保证,你们都察院历年核档,没有用过空印册么?”
轰,一句话,整个御史台脸色都变了,因为他们真不敢保证,空气越来越压抑,楚宸骁忽然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正在把整个朝堂一起拖下水,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报:“八百里加急!”
一名传令官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满身是雪,“北河道急报!因重核税册延误,边军粮车,晚了七日!北境已经开始断粮了!”
北境断粮的消息传进京城后,整个朝堂,彻底乱了。
没人再敢说“不过是几本账册”。
因为这一次,真的开始死人了。三日后,户部接到第二封急报,北河道安平县,出现灾民暴动,原因很简单。朝廷账上:赈灾粮已经发了,可百姓根本没收到。
御书房里,皇帝把奏折狠狠摔在地上,“粮呢?!”
户部官员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楚宸骁低头捡起奏折,越看,眉头越沉,账册显示:安平县共拨赈灾粮三千石,州府复核无误,户部备案无误,沿路驿签也全部齐全。可现实却是:城外灾民已经开始啃树皮。
“查。”楚宸骁声音发冷,“给本王一层一层查。”
当天下午,沈昭宁便带人出了京,安平县距离京城不过三百余里,按理说,不算远,可越往北走。天色越灰,路边开始出现流民,有人缩在破庙里,有人直接坐在雪地上发呆,还有小孩蹲在树边啃冻土。
同行的小吏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说已经赈灾了么......”
没人回答,等他们真正进了安平县。所有人都沉默了,城门口,全是人,不是热闹,而是饿,一个个百姓缩在墙边,眼窝深陷,有人抱着孩子发呆,有人蹲在锅边煮草根。风吹过去,锅里连点粮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