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松开手,那团丝帛掉在甲板上,顺着缝隙滚进了江水里。
京城方向的天边,透出一片暗红,那是大火和妖气混杂在一起的颜色。她转头看向船舱,裴昭正低头查看腿上的伤口。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全军拔营。”云岫的声音很平静。
裴昭猛地抬头,手里的布条被扯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一捶胸甲,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领命!”
裴昭一瘸一拐地退出舱房,甲板上很快响起了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云岫从角落的沉香木箱里,取出一套暗金色的铠甲。这是她受封大长公主那天,先皇亲赐的,已经在箱底放了三年。
护膊扣在手臂上,冰冷的触感让皮肤起了一层小疙瘩。
玄寂从舱门的阴影里走出来,黑色的僧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伸出布满黑色脉络的右手,取过那件沉重的护心镜,抵在云岫的胸口。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没干透的雨水味和血腥气。
“我帮你。”玄寂说着,手指灵活地穿过甲带,将其系紧。
云岫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那只魔眼在布料下不安分地动着,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她没有躲,任由他一件件将铠甲穿在自己身上。
“京城有天外天的阵法,此行未必能回。”云岫系上暗红色的披风,侧过头去看玄寂。
玄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帮她理顺了披风的褶皱。“回不回得去,不重要。”
他抬起手,指尖擦过云岫鬓角的发丝。“只要你在那把椅子上坐稳,这世间的佛法就还没灭。”
云岫推开舱门,大步走向船头的点将台。江风吹着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码头上,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高处。那些之前还是水匪的汉子,此刻都缩着脖子,敬畏地看着点将台上那个披甲的女人。独眼水匪跪在最前面,手心里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他从未见过这种阵势,这些红莲卫不像是兵,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一个个面无表情。
“你们以前是贼,是流民,是朝廷不要的弃民。”云岫站在高处,俯瞰着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传遍了每个角落。“今天起,你们是红莲。天外天要祭掉全城的人,京城里有你们的父老,有你们的祖坟。”
她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指向北方。“此去京城,就是为了咱们自己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别变成那些没脸怪物的养料!杀光那些怪物,我许你们三代荣华!”
点将台下先是死一样的寂静。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在江面上炸开,几万把兵器同时举向天空。
“杀!杀!杀!”
裴昭站在队列最前方,眼眶周围的肌肉不住抽动,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甲板都在随着这股声浪颤抖。这些亡命之徒原本只认银子,可现在,他们看向云岫的眼神里全是狂热。
玄寂站在船楼的阴影里,视线落在云岫挺直的脊背上。他的左手死死扣着门框,木屑刺进指甲缝里,却感觉不到疼。黑色的气流顺着他的脖颈向上爬,已经到了耳根。体内的佛力飞快流逝,被一股暴戾的杀意取代。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颗心还能清醒多久,全看天意。但在彻底变成魔物之前,他必须把这艘船,安全送到京城码头。
深夜,大军已经开拔。上千艘战船点着火把,在运河中连成一条长线,向前移动。云岫和玄寂并肩坐在主舰的船头。小碳炉上烧着一壶陈茶,冒着热气。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你想去哪?”云岫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两岸飞速退后的枯柳上。
玄寂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分明,长出来的黑发在风里有些乱。“不语谷。那里的桃花开得早,没人念经,也没人杀人。”
云岫转过头,看着他。“等赢了,我在谷里种满桃花,你就负责酿酒。”
玄寂低头喝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好,我答应你。”
两人谁都没有提那只不断跳动的魔眼,也没有提京城上空那个巨大的黑洞。
千里之外的京城。
萧彻站在摘星楼顶,看着脚下瘫软在地的皇帝。皇帝的脸已经干瘪得像一块橘子皮,浑身散发出腐烂的气息。楼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百姓被铁链锁在一起,像待宰的牲口。天空中的黑洞缓慢旋转,垂下无数根半透明的触须,贪婪的触碰着下方的生灵。
祭天大典还没开始,这整座城已经成了活地狱。
此时,一名背插红羽的探子连滚带爬的冲上了主舰的跳板。探子脱力摔倒在云岫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报……报殿下!前方必经之路,普渡寺被围!”
“总督府的兵马把全寺僧众都押在了江边的石滩上。萧彻传下口谕,只要红莲旗进入这片水域,每过一刻钟,就斩十个僧人。首座大师……人就在铡刀下面!”
玄寂手里的茶杯瞬间炸裂,滚烫的茶水泼在他伤痕累累的左手上。
黑气猛然暴涨,将整只衣袖震碎。他原本清明的双目中,此刻正有暗红色的血丝蔓延。那是他的师门,是这世间唯一曾经收留过他的地方。
云岫的手搭在了玄寂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裴昭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殿下,不能停,那是圈套。如果我们转向救人,水师的阵型就会被江边的伏兵冲散,到时候全军都要交代在石滩。可若是不救……”
裴昭看了一眼玄寂,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
玄寂慢慢站起身,下颌骨的线条绷得死紧。他看着江面上连绵不绝的红莲战船,又看向北方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云。
云岫抓住了他的手腕,十指紧扣,掌心的温热传递过去。
玄寂转过头,视线死死锁在云岫脸上。
江水咆哮着撞击船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衣襟。远处的石滩上,雪亮的铡刀在火光映照下,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