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死丫头跑哪儿疯去了?天擦黑还不回来烧火做饭!米缸都见底了,柴堆也塌了一半,她倒好,影子都不见一个!”
翠花站在离村口不到百步的小坡上。
她时不时垫着脚尖朝路上张望,脚跟刚离地又匆匆落下,小手绞着衣角。
远远的,一个穿青布书生长衫的人慢慢走近,腰间挂着个洗得发白的布书袋。
翠花一瞅见他,脚底下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
可刚抬腿,又猛地顿住,赶紧把头压得低低的,缩在路边不吭声。
叶大林一边赶路,一边琢磨夫子今儿布置的难题。
冷不丁瞧见她杵在这儿,眉心立马拧成个疙瘩。
这回他没装看不见,直接调转方向,朝她走了过去。
翠花低着脑袋,余光扫到那双布鞋越走越近,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襟。
叶大林站定,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不咸不淡。
“你老站这儿干啥?”
翠花嘴张了几次,没挤出一个字。
见她不说话,叶大林垂眼瞥了瞥她低垂的发顶,停顿两息,语气没有起伏。
“别再等了,以后别来了。”
话音落地,他转身就走,步伐没缓,也没回头。
他一走远,翠花立刻抬起眼,望着他背影直发怔,直到那青色身影融进暮色里,才慢慢收回视线。
月亮爬到正头顶时,一个人影从刘寡妇家后门溜出来,背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扎得严实。
她猫着腰往田埂上蹽。
一个时辰后,那人拖着麻袋喘着粗气往回返,袋子沉得直打晃,里头叮当乱响。
第二天一大早,宋酥雅照旧拎着食盒进山。
“阿远,伤口开始收口了,今天咱就回家。”
她蹲下身,掀开叶大年右臂上的药布。
结痂处边缘泛着浅粉,中间干硬微黄,没有渗液,也没有红肿热痛。
她用指尖轻轻按压周围皮肤,叶大年只皱了下眉,没喊疼。
一听能回家,叶大年咧嘴笑了,手脚麻利地卷铺盖、收水壶,恨不得马上蹽出门。
他左手还吊着绷带,右手却已能灵活动作。
铺盖卷得紧实,水壶塞进竹篓前还晃了晃,确认没漏水。
他把草鞋往脚上一套,鞋带系了两个死扣。
下山路上,宋酥雅耳朵竖得老高,眼睛四处扫,再加上系统时不时提个醒,一路上顺顺当当,没碰上半个活人,直到推开门进了院。
系统提示音清脆。
“左侧三十步松动石块,已避开。”
“前方岔路有三只野狗徘徊,建议绕行。”
给阿远腾出来的屋子,她前两天就收拾好了。
西边空着的那间厢房。
她拆掉旧床单,用滚水烫过两遍的粗布重新铺床。
窗纸撕了旧的,糊上新裁的竹皮纸。
门后钉了木钩,挂上干净毛巾和洗脸盆。
“阿远,往后你就在这儿安心养伤,别客气。喏,这是铃铛,有事摇它就行。千万别喊人,知道不?”
铜铃只有拇指大小,系着蓝布绳,挂在床头木柱上。
她晃了一下,声音清越短促。
东屋是阿斌的卧房,南屋住着阿鸣和阿哲,堂屋后面隔出小厨房。
四间屋子共用一道夯土墙。
“宋姨真周到,阿远记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铃铛,指腹蹭过铜面,又缩回袖口。
“行,你歇着吧,我们先出去了。”
她替他拉好床帐,放下竹帘,转身时顺手带上了门。
关好门,宋酥雅把三个儿子全叫进堂屋。
“阿远眼下不方便走动,听见铃响,你们仨轮流去看看。”
她掏出三枚铜钱,背面朝上摆在八仙桌上。
“正面朝上算第一轮,反面朝上算第二轮,谁压着哪枚归谁管。”
仨小子齐刷刷点头。
“娘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好啦,各干各的去吧。”
她顺手把这两天采的仙草搬进院子摊开晾着。
每捆用藤条扎紧,横叠三道,结头朝外。
最底下一层铺了油纸。
“娘,我来搭把手!”
“咋不去找阿斌疯玩?”
“约好了下午去村口烤稻穗,上午嘛。在家帮娘!”
“阿鸣真懂事。”
母子俩正忙着摊草,忽听外头一阵吆喝声由远及近,噼里啪啦,像炸了一串炮仗。
先是狗吠,接着是踢翻水桶的闷响,再后来是粗嗓门喊让开,一声比一声急。
“娘,我去瞅瞅!”
阿鸣拔腿就往外跑,刚跨出门槛,就看见一大群人横冲直撞往这边奔。
为首的是两个赤膊汉子,肩上扛着扁担,扁担头上挂着铁钩。
后面跟着七八个妇人,手里攥着笤帚、菜刀、竹棍。
“娘!来了一堆人,脸都拉长了,怕是要找茬!”
他返身冲回院子,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
“啥?”
宋酥雅刚站起身,那伙人已经踹开院门,一股脑涌了进来。
木门撞在土墙上,震落一片灰,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往堂屋门槛上一站,冷眼扫过去。
“谁给你们胆子,踹我家门?”
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慢慢按上腰间的镰刀柄。
人群里,一个胖婶子叉着腰,手指直戳宋酥雅脑门。
“呸!装什么清白人?干了坏事还摆出一副受害样!”
宋酥雅慢悠悠抬眼,眯成一条缝盯着她。
“周大梅,你这话说得可得有凭有据。要是瞎咧咧,我立马喊族老来评评理。”
周大梅脖子一梗,声音陡然拔高。
“凭据?我家田里少了一大片稻子,昨儿半夜有人影晃悠,不是你还有谁?我亲眼看见的,影子就在田埂上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宋酥雅抬眼扫了周大梅一眼,没接话,只把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上淡青的旧伤痕。
“看见了?谁亲眼瞧见的?还是你蹲墙根偷拍了?”
宋酥雅声音放得平缓,却字字清楚。
“你说人影晃悠,黑灯瞎火,风一吹草一摇,狗尾巴草都能晃出三个人形来。”
“大半夜黑灯瞎火的,谁敢往外跑?你就是掐准这点才钻空子下手,心真黑啊!”
“照你这么说,全村独身女人全得挨个查?行了,懒得跟你掰扯,咱找村长当面说清。”
宋酥雅转身就往院门口走,手刚扶上门框,又顿住。
“再跟这嘴碎婆子磨下去,怕是要把早饭气成晚饭。”
“让让!让让!村长来了!”
院门外传来阿鸣尖细的喊声。
原来阿鸣早觉不对劲,溜出去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