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掌柜,查案子不是唱大戏,没根没据的,我可不敢动刑、更不敢硬问。衙门有章程,证据要实打实摆在台面上,证人口供也得当堂对质,不能光凭几句空话就锁拿人。”
“行,那我自个儿想法子。真的一丁点线索都没留下?灶房后窗的木栓断了一截,窗框上有焦痕;宋嬷嬷倒下的柴房门槛上,留着半枚湿泥脚印,鞋底纹路粗深,不像她平日穿的软底布鞋;她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白粉末,刮下来闻着有股子硫磺味。”
“节哀顺变啊,宋掌柜!”
路知行是日头偏西那会儿晃进家门的。
他左手拎着一只空竹篮。
“娘!宋嬷嬷……出事了?”
他嗓音都变了调。
“怎么好端端就……我今早听茶馆人嚼舌头,说家里走水,可没人提宋嬷嬷的事啊!”
宋酥雅盯着他脸看了三秒。
爱说是她先入为主也罢,说她早看这儿子不顺眼也罢。
反正她就是认准了。
这事,脱不开路知行的手。
“跟我进屋。”
路知行懵着跟进去,一眼瞧见堂屋里多出来俩生面孔的壮汉,两人均着短褐,腰挎铁尺,一左一右靠墙站着,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既不点头,也不说话。
“跪下!”
门一关严,宋酥雅嗓门就炸开了。
“路知行!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可你也喝过宋嬷嬷的奶!你……你咋下得去手!”
她一把掀开案上油布。
底下赫然是一小块焦黑布片,边角还连着半截银项圈。
路知行膝盖一软,直接磕在地上。
不就扔了个燃着的火镰子进去吗?
火镰子是他前日从铁匠铺顺来的,火绒用完了,只留火星子跳着蹿。
火一起他就蹽了,后面烧成啥样,他真不知道啊!
“娘,我真不清楚!昨晚上突然想起要访个老主顾,怕耽误时辰,连夜赶过去住了一宿,今早天没亮就出城了。宋嬷嬷到底咋了,我半点不知情!我连她昨儿在不在柴房都不晓得!”
“人是我从灰堆里扒出来的。她当时还有口气,嘴唇发黑,胸口一起一伏,手指抠进土里,指甲全翻了。我托着她后颈喂了半碗温水,她才睁眼。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她说。是你的。”
宋酥雅喉头一哽,手指抠进掌心。
“路知行,你是亲儿子,我不盼你光宗耀祖,只求你别把牢底坐穿!可你烧的是谁?是把你裹在襁褓里哄睡的宋嬷嬷啊!”
“侯府垮台那年,所有人都散了,就她守在我身边。给你换尿布、喂米糊、教你认字……你摸摸良心,烫不烫?”
路知行两腿发软,膝盖一弯,几乎站不住身子。
他只是瞅准了箱子里那几件值钱玩意,顺手把点着的火镰子塞了进去。
火一旺,火镰子肯定化成灰啊!
难不成……被宋嬷嬷抢出来攥住了?
“你还不肯说实话?真等我把东西递到衙门,让你吃铁窗饭?”
宋酥雅一巴掌拍在桌上,木纹震颤,茶水溅出杯沿。
“路知行,你想蹲号子是不是?”
路知行心口猛地一揪,胸腔里像被铁钳死死夹住。
张嘴就喊。
“娘!真不是我有意的!真不是!我就气孙家太横,想烧他们几样货出出气……哪晓得会弄成这样啊!”
果然是他干的。
宋酥雅手一抖,抄起桌上的茶壶。
“哐当”一声砸过去。
瓷片飞溅,茶水泼了一地,青砖湿了一大片。
“娘!我真没想害宋嬷嬷啊!我压根儿没想到火会窜那么快……您别送官,千万别送官!我求您了!”
他一边跳着躲开飞来的茶壶,一边扑通跪倒,死死抱住宋酥雅的小腿,指节泛白,声音都发颤。
“娘!我认错!我全听您的!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让我闭嘴我绝不开口。只求您别报官!求您了!”
“宋嬷嬷人没了,再哭也唤不回来。可您要真把我押进衙门,我就全毁了啊!”
送官?
她压根没打算送。
就是在套他话。
宋酥雅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冷冰冰的。
证据没有,但人是不是他,她早看清了。
这儿子,对她早没半点真心。
“宋嬷嬷一辈子没儿没女,把你当半个亲孙子养。你放了这把火,等她下葬那天,去坟前磕满三个响头,认认真真赔罪。”
她声音平得像结了冰。
“好好好!我磕!我一定磕!娘,我真不是故意的!”
路知行一听有台阶下,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滚出去!”
她嗓音硬邦邦的,眼里没一丝温度。
东家有事,小饭馆关门歇了三天。
那三天,宋酥雅亲手办完了宋嬷嬷的后事。
她请人搭了灵棚,买了素白纸钱,一早一晚焚香上供。
她亲自选了坟地,请风水先生看过时辰,又守着下葬全过程。
她没让任何人代劳,连捧土填坑都是自己动手。
她远远瞧见路知行在坟前抹眼泪。
他跪在坟前烧纸。
她站在三丈开外的松树底下,盯着他低头垂手的样子。
她攥着袖口,直到他起身离开,才慢慢松开手。
店一开门,立马挤满了人。
门帘刚掀开一条缝,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过年桌上再丰盛,也挡不住大伙儿惦记这一口热乎火锅。
客人端起碗,吹几口气,呼噜噜喝下一口汤。
孩子扒着桌沿,眼巴巴等着涮好的毛肚,大人笑着夹一块塞进他嘴里。
“娘……”
林雨薇趁着歇息的空档,吞吞吐吐开了口。
她把手里擦到一半的托盘放在柜台上,手指绞着围裙边,目光不敢直视宋酥雅。
宋嬷嬷走了,宋酥雅却没掉一滴泪,照常招呼客人、算账、翻菜单,笑得一点不假。
她迎客时声音清亮,算账时手势利落,翻菜单时眉头都不皱一下。
客人夸她精神好,她说天冷,火旺,人自然就利索。
“有话直说,又不是外人。”
宋酥雅语气轻快,手里还拿着抹布擦桌子。
“娘,要是心里憋得慌,就歇几天。前面灶台有我和孙丁盯着,稳稳当当。”
“憋什么?难过?不难过。宋嬷嬷走了,事儿就到这儿了。”
她把抹布浸进盆里拧干,水珠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打算告诉林雨薇真相。
那场火是路知行点的。
林雨薇马上就要嫁人了,何必让她背一身糟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