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完就收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夫人,读书不是赶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行。您家公子上次退学又旷课,再有下回,咱这儿真不留人了。”
“是是是,您说得对!这次安澜一定踏实念书,半点不含糊!”
“那就好。顺便提醒一句,去年他借了几个同窗的钱,到现在一分没还,夫人今天一块儿结了吧。”
宋酥雅猛地扭头,眉毛都竖起来了。
这事,路安澜压根没提过!
她侧身望向儿子,目光停在他右手食指关节处一道新结的疤上,又迅速移开。
“家里出了大事,他们主动塞给我的,又不是我借的!”
宋酥雅本来交完学费就想走,一听这话,脚跟钉在地上了。
得,还得替他擦屁股。
她吸了口气,左手在袖中攥紧那本账册,纸页边缘硌着指尖。
再看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往前踏半步,鞋尖离门槛只隔一指宽,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楚。
“路安澜,你要是还想进书院的门,现在就把欠谁的钱、欠多少,老老实实报出来!趁我现在还愿意帮你兜着,再不说,我撒手不管了!”
路安澜磨蹭半天,才挤出几个人名。
他嘴唇动了三次,每报一个名字,就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宋酥雅牙根发紧。
合着这小子早在外头欠了快一百两!
藏得可真严实啊!
她盯着他耳后一道浅浅抓痕,想起前日丫鬟禀报说他在后巷和人动手,当时只当小事揭过。
还?
就当是提前分家给的遣散费!
她绷着脸,一张张把钱掏出来,替他填了窟窿。
“娘,我在书院吃饭穿衣,也得花银子啊。”
宋酥雅刚转身要走,路安澜一把拽住她袖子。
宋酥雅倒吸一口凉气,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就不该来!
她手腕一翻,反手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挣不开。
“给!全给你!”
她哗啦啦把身上零钱加一张百两银票,全塞进他手里。
“一个月十两,这是整整一年的份儿。春闱就在眼前,你要是真坐得住、读得进,这点钱绰绰有余;要是还想着溜号喝酒赌钱……那我也实在没第二张银票了。你自个儿心里要有数,别等事情落空了,再回来讨说法。”
“那林青呢?”
路安澜又问。
“他可跟我一道念书。他那份,也该是这个时候发吧?”
“他的那份,我昨天就亲手给了。”
宋酥雅嗓音沉下去。
“路安澜,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事儿瞒着我,但我要说清楚。我不是取款机,你自己掂量掂量!”
是林青的姐姐,叫林盼儿,才十六岁。
林青前两天提过一句。
“我姐手巧心细,想找点活干。”
宋酥雅当时就点头应了。
宋窈娘往后身子虚,总得有个人搭把手。
她请人,纯粹是想把路知行一家彻底挡在外头!
“盼儿是吧?快进来,别傻站门口啦!”
宋窈娘整个人愣住了。
宋酥雅居然给她请了个丫鬟?
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敢推辞,只能赶紧笑着道谢。
小饭馆重新开张,头天还算清闲,后面直接变陀螺。
眼瞅着林雨薇婚期只剩月余,宋酥雅立马动手张罗嫁妆。
她翻出压箱底的木匣子,请来绣娘量尺寸,去布庄挑了三匹云锦、两匹松江棉布;那宅子加酒楼不是白来的,该给的体面,一分不能少!
“娘……这些……全归我?”
夜里灯下,林雨薇捧着单子,手微微发抖。
纸页边缘已被指尖磨出毛边。
她反复数了三遍,字迹清晰,分毫不差。
除了孙家送来的聘礼,宋酥雅又添了一千两银票,还有两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
光线下一照,彩虹都能映出来。
碗底刻着细小的禾字,是宋酥雅昨儿亲手拿刻刀补上的。
“我这儿东西本就不多,你别扭捏。”
宋酥雅摆摆手。
“说实话,我才是捡着大便宜的那个。”
她伸手把林雨薇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甲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她叹口气。
“要没你这门亲事,我哪敢做梦住那么大的院子、开那么响亮的酒楼?”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连铺子招牌上禾记两个字,都是托你的福才挂得这么稳。”
“不过啊,以后就算我搬过去了,这事也得捂严实喽。”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在灯下晃了晃。
“这把钥匙你收好,别让外人看见。”
“您的意思是……对外只说租的?”
林雨薇攥紧单子,声音轻但很稳。
“对喽!”
宋酥雅一拍大腿。
“万一我酒楼火了,路家那几个儿子闻着味儿又扑回来抢,我不得气吐血?都怪路扬!让他和离他偏不干,死赖着不松手!”
她抓起茶壶灌了一大口凉茶,放下杯子时磕在桌沿,发出脆响。
她翻个白眼。
“那老顽固,关牢里还好,要是哪天放出来……哼,我还真懒得应付!”
林雨薇听着,有点懵。
“娘,您跟侯爷……”
她话没说完,喉头一哽,眼眶发热。
“啥感情不感情的?”
宋酥雅打断她,语气干脆利落。
“我去牢里看他两回,心就凉透了。”
第一回带的是参汤,他推开了。
第二回带的是新裁的夹袍,他连碰都没碰。
“他一门心思送路芙进宫,逼路安澜考功名。图啥?不就是拿儿女换他自己脱身嘛!”
她冷笑一声。
“当初他闯祸,全家跟着担惊受怕;现在还想让小辈替他趟雷?这事儿,没商量!”
林雨薇望着她,眼睛有点湿。
“娘,就算将来只剩您一个人……您也是我亲娘!”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宋酥雅,肩膀轻轻耸动,却没哭出声。
“哈!我当然一个人啊。难不成还能劈成两半?”
宋酥雅眨眨眼,笑起来。
“行啦,不说这个了。还有三十天就办喜事,我就盼着这日子嗖一下就过完!”
她抬手抹了把林雨薇的脸颊。
林雨薇噗地笑出声,心里悄悄嘀咕。
娘这股劲儿,真让人看着就带劲儿!
一个月眨眼就过去了。
孙承周路路续续送了一大堆东西过来,林雨薇再婚用的嫁妆,全是他掏的腰包。
他先后送来十二口樟木箱、六只红漆描金柜子、四张紫檀雕花炕桌、两架绣屏、一整套银质餐具、二十匹上等杭绸、八匹云锦、三盒足赤金锞子、十对白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