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站在草棚里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扯着袖子擦汗,个个竖着耳朵听木屋里的声音。
钱林华的好手猛摇蒲扇,带起“哗啦哗啦”的声音,“徐飞阳,你是蠢还是坏?我们所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在衙门后门等你找地方,你竟然还能和别人吵嘴?”
“是我错了。”
他本不喜欢和人争,但那天那人质疑他身为粮库小吏的权威,他这才脑袋发昏干了不该干的事。
对方低着头,钱林华觉着这姿势跟她小妹做错事后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敷衍道歉一样,“你错哪儿了?”
徐飞阳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感悟娓娓道来,声音该死的好听。
棚子里的人议论纷纷,一个不满这个好嗓子的男人酸道,“得亏寨主不近男色,要不又让老徐糊弄过去了!”
项德齐“嘘”了一声,果然听见里屋里事情已经谈完了。
“胡二,给徐飞阳拖下去拍十板子,收走十斤粮食!”
别看这次抢来的粮食多,分到每人手上也才20斤!
同样因有长处被那些不修边幅男人排挤的项德齐同情起自己的难兄难弟,他前两天因为看哨打盹也被罚了十棍。
钱川通啃着地里的最后一根黄瓜千家寨的二十来人往山下走,林谷雨依依不舍地嘱咐吊着胳膊的钱林华别乱动,好好养伤......
青凤台和千家寨重新恢复了宁静,周围山头却没法安顿。
龙六峰的张老大那夜过后头发猛地变白不少,本以为有孔县尉在城里做内应,他这次抢劫之旅会很顺利的,所以他才会亲自下山走一遭。
没想到这次损失惨重,弟兄死伤上百,上万斤粮食里只保的下两千来斤粮食和三百多两银子。
最要命的是他还没揪出来是谁背后给他使绊子,先是在城里借他的名义抢劫,然后设计让附近的寨子在回山的路上对他黑吃黑!
会是龙四峰么?难道就因为他奸杀了三当家的小妾?
还是说他劫杀龙二峰粮队的事情被发现了?
再不济就因为他抢了龙三的一头猪?
还是说他联合附近山头对付龙一峰的事情被泄露了...
这一琢磨,脑子直发疼,张老大猛地拍桌子,“xxx!别让我发现是谁,要不我非要灭了你们满门!”
下首的三当家不敢出声,二当家死了,他地位上来了,可这差事不好干啊!
“小三!我们寨子里有内鬼,去查!我要看看是哪儿烂xx的货干的事!再传信给文华县,讲清楚,粮库的事不是我们干的!”
文华县里,米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轻易不敢出门。
县衙上下焦头烂额,既要应付府城的追责,要应对赌坊的怒火,更要安抚百姓,还要想办法剿匪,靠这几十个老弱捕头是没戏,但厢兵统领也拒绝出兵缴匪。
等万县令收到那封信后急得立即跳了起来,立即烧了这封烫手的信,“孔县尉!你要是想活命,就别带这东西过来!记住你也不认识这波土匪!”
万县令端正姿态,“距离府城给出的十日破案之期还剩四日了,我们要是查不出抢劫的山匪,全县上下都得没命!所以你说,这粮库是谁抢的?”
孔县尉脸色难看,“大人,那张土匪可是认得下官,你我二人也确实收过他的...”
万县令厉声大喝,“慎言!”
“大人,你有把握把他们全杀了吗?”孔县尉不顾县令的脸色继续道,“要是真把他们报上去,我们能确保府衙提审不出问题来吗?若是事情败露,你我二人的人头依旧保不住!”
万县令深吸一口气才重新开口,“好,那你提供一个山头的名单上来!总之,粮库被劫一事一定要有人认!”
...
参加黑吃黑的几个山头都尝到了甜头,可冷静下来也琢磨出事情的不对来,纷纷派人下山打探,这一探才知道文华县出了恁大的乱子,粮库上万斤的粮食都没了!
有人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到底是哪个寨子从县里捞得那么大的好处,还把他们当猴耍,鼓动他们劫道,结果他们只得了几十两银子和少量粮食,真是欺人太甚。
幕后的龙九峰全峰上下一片欢腾!
这次收获了三千多斤的粮食,加上二百多两银子,还挑动龙六合其他寨子起了冲突,真是一举多得啊!
寨主宋通颇为得意,自己认得这个姐真是认对了!跟着她干果然有粮食吃!
这厢宋通还在得意,那边找不到幕后黑手的张老大急疯了,寨子里的眼线抓了一堆,结果各个山头的都有,就算全砍了也无济于事。
听内应报着孔县尉的话,张老大的重心立即放在给自己找个替罪羊上面去。
需要山匪的名单?还是衙门能攻破的山头?
那就龙九峰!人少势弱,还参与了黑吃黑劫道,替他抗一下罪名最是合适。
要是衙门把龙九峰灭了,他正好趁机收了隔壁龙七的铺子。
就这样,龙九峰和宋通的简单介绍被递到了孔县尉的案头,不日就会被呈上万安府的知府大人手上,这场荒诞的劫官库大案就此落幕。
知府大人按捺住缴匪的急切心思,他现在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吩咐下去,边境战休,各县立即准备安顿遣送回乡的兵士!”
七月初的日头毒得像火,从早上卯时就开始烤,烤到午时,连地上的石头都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文华县已经快一个月没下雨了,护城河的水位降下去三尺多,露出底下干裂的淤泥,田里为数不多的庄稼也耷拉着叶子。
可这一切都不妨碍“胜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满城飞。
万县令急于收复民心,先在衙门口和城门口贴了告示,红纸黑字写着“边关大捷,西戎退散”,红纸只晒了半天就褪了色,县衙立即补贴了一张。
万县令亲自带人在城隍庙前摆了香案,磕头谢恩,说是天子洪福,将士用命打了胜仗。
香案上的蜡烛软塌塌地不成型,官袍后背湿了一大片,汗珠子顺着帽檐往下淌,可他的声音依旧洪亮。
街上响起了喧闹声,有人在喊“打赢了”,有人在喊“回来了”,有人在哭,“我儿子终于可以回来了!”
也有人在笑,可那笑声听着总觉得不太对劲,“我儿子好不容易躲过兵役,却被征去剿匪,死在山上没下来!”
街上卖东西的摊子变多了,男人们不瘸也不瞎了,卖豆腐的男人终于把娘子换了下来,逢人就说,“我说什么来着?咱们的兵哪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