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6日,清河。
齐学斌还在京城的时候,赵建平的调研组已经抵达了清河。
一共六个人。赵建平带队,另外还有省经信委产业处的两名科员、省审计厅的一个副处长,以及两个自称来自“第三方技术评估机构”的年轻人。
苏清瑜在管委会大楼的门口迎接他们。
赵建平五十三岁,身材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双手背在身后。他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官场微笑,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好是让对方看不出虚实的那种距离感。
“苏副主任。”赵建平伸出手,“齐主任不在?”
“齐主任今天从京城返程。”苏清瑜握了一下他的手,笑容得体,“他特意交代了,请赵主任和各位领导先到管委会休息,有什么需要的材料我们第一时间准备。”
“不用休息了。”赵建平摆了摆手,“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旅游的。直接去长鹏的生产基地吧。”
苏清瑜心里微微一沉。来了就直奔现场,连茶都不喝,这说明赵建平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而且不打算给他们任何缓冲时间。
“好。那我安排车送各位过去。”苏清瑜说。
二十分钟后,调研组的车停在了长鹏汽车清河生产基地的大门外。
老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少有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赵建平下车,老李主动走过去伸出手。
“赵主任好。我是长鹏汽车技术总监李国强。欢迎您来清河指导工作。”
“李总。”赵建平握了一下手,目光已经越过老李,看向身后的厂区,“听说你们的量产线已经开始试运行了?”
“对。目前日产能已经稳定在五十台左右。第一批量产车预计月底下线交付。”老李说。
“月底交付?”赵建平推了推眼镜,“那正好。我们先去看看产线。”
调研组一行人进了厂区。苏清瑜跟在后面,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赵建平。
总装车间里,工人们正在忙碌。焊装、涂装、总装三条线同时运转,节拍器的嘀嗒声和焊接机器人的电弧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和油漆的混合气味,带着一种粗粝的工业质感。
赵建平走在参观走廊上,不时停下来看一看生产线上的某个环节。他的两个技术评估人员跟在后面,拿着平板电脑不停地记录。
“这条焊装线的焊点密度是多少?”赵建平忽然问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
老李微微一愣。省经信委的主任居然懂焊装工艺?
“A柱和b柱的焊点密度是每米十二个点。”老李如实回答,“比国标要求的八个点多了百分之五十。这是为了提升碰撞安全性能做的冗余设计。”
“冗余设计?”赵建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这意味着你们的焊接成本也高出百分之五十?”
“成本高一些。”老李说,“但安全性提升了百分之三十。消费者的命,比我们的利润重要。”
赵建平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池包装配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就是你们的电池封装线?”
“是。”老李说,“自主研发的全自动化封装线。单条线日产能一百二十个电池包。良品率99.7%。”
赵建平走下参观走廊,站在装配工位旁边,弯腰仔细看了看正在组装的一个电池包。然后他转头看了看两个技术评估人员。
“记下来。”赵建平说,“电池封装线的工艺参数需要跟省级技术认定的标准做比对。你们回去之后出一份比对报告。”
苏清瑜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
来了。这就是赵建平此行的核心目的省级技术认定。
“赵主任。”苏清瑜上前一步,语气礼貌但坚定,“关于省级技术认定的问题,我想说明一下。长鹏汽车的电池封装技术已经通过了工信部授权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全项检测,拿到了国家级技术认定证书。这份证书的法律效力覆盖省级以下的所有技术认定要求。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上位法的技术认定效力优先于下位法。也就是说,国家级认定已经包含了省级认定的全部内容。”
赵建平转过头来看了苏清瑜一眼。
他的目光在苏清瑜脸上停留了两秒钟。苏清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她引用的法条精确到了条款号码。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副主任能说出来的话。
“苏副主任对法律很熟悉啊。”赵建平笑了笑。
“我在英国读的法学。”苏清瑜说,“回国之后也一直关注行政法领域。”
“英国留学?”赵建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你应该知道,行政许可法第十七条的适用范围,在不同法学家的解释中是有争议的。有些学者认为,省级技术认定属于地方行政管理权的范畴,不受上位法技术认定的覆盖。”
“那只是少数派的观点。”苏清瑜说,“最高人民法院2014年的一份司法解释已经明确了,国家级技术认定证书在省级以下行政审批中具有替代效力。这份司法解释我已经打印好了,就在资料里。赵主任如果有兴趣,可以翻阅一下。”
她说着,从旁边助理手中接过一个文件袋,递给赵建平。
文件袋里装着三样东西:长鹏的国家级技术认定证书、工信部第三方检测报告的完整版、以及最高法那份司法解释的影印件。
赵建平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苏副主任准备得很充分。”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忌惮。
“这是齐主任交代的。”苏清瑜说,“齐主任说了,欢迎省里来检查。我们经得起看。”
赵建平没有再纠缠省级认定的问题。但他也没有放弃。
“好。这些材料我回去研究一下。”他把文件袋递给身后的助手,“我们继续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赵建平带着调研组把整个长鹏生产基地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从焊装车间到涂装车间,从电池封装线到整车下线检测台,每一个环节都看了,每一个关键参数都问了。两个技术评估人员的平板电脑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老李全程陪同讲解,回答得滴水不漏。苏清瑜跟在后面,时刻关注赵建平的每一个问题,确保不会被挖坑。
下午四点,调研组结束了现场检查,回到了管委会。
在管委会的小会议室里,苏清瑜给调研组准备了茶水和水果。赵建平坐在主位上,翻看着助手整理好的现场记录。
“苏副主任,有一个问题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赵建平放下记录本,看着苏清瑜,“长鹏汽车的地方性补贴,来源是清河特区管委会的专项扶持基金。对吧?”
“对。”苏清瑜说。
“这笔基金的总额是多少?”
“三亿元。分三年拨付,第一年一亿,第二年一亿,第三年一亿。”
“资金来源呢?”
“省级财政拨款和管委会自有收入按比例配套。”苏清瑜说,“所有拨付凭证和使用报告都在财务档案里,随时可以调阅。”
赵建平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在苏清瑜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了窗外。
“你们的账做得很干净。”赵建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但账干净不等于不会出问题。有些问题不在账上,在账外。”
苏清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账外?赵建平在暗示什么?
“赵主任,如果有什么具体的疑虑,您可以直接提出来。”苏清瑜说,“我们会全力配合。”
“不急。”赵建平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今天的检查到此为止。我们回去之后会出一份初步的调研报告,报到省里。至于最终结论,要等工信部那边的联合调查有了结果之后再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苏副主任,替我谢谢齐主任。他的团队很专业。不过专业归专业,程序归程序。有些事情,不是专业能解决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苏清瑜站在会议室里,目送赵建平的车队离开管委会大院。
等车尾灯消失在傍晚的街道尽头,她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一轮,守住了。
但赵建平最后那句“账外的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账内的数据她有一百个信心经得起查。但账外?赵建平在暗示什么?是暗示星光基金的外资回流路径?还是暗示管委会专项资金的垫付审批流程有瑕疵?
苏清瑜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了管委会专项扶持基金的全部拨付记录。一笔一笔地核查,从2014年到现在,每一笔拨付的审批单据、每一笔使用报告的签字链条,全部完整无缺。
没有漏洞。至少她能看到的范围内,没有漏洞。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何建国的号码。
“何处,赵建平走了。现场检查没有查到实质性问题,但他留了一句话他说账干净不等于不会出问题,有些问题在账外。你帮我想想,他可能在指什么?”
何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账外。”何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苏总,赵建平这个人我了解一些。他在省经信委干了十八年,从科员干到主任。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查问题,而是造问题。他说‘账外’,有可能是虚晃一枪,故意让你们自乱阵脚。也有可能是真的查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你觉得是哪一种?”
“目前看更像是虚晃一枪。”何建国说,“但不能掉以轻心。你把管委会跟长鹏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合同文本、会议纪要全部再过一遍。重点看有没有任何一笔资金的审批链条上缺了签字或者盖章。赵建平要找问题,一定从程序瑕疵入手。他不需要你犯大错,只需要找到一个逗号的错误,就够他写一份报告了。”
“明白。”苏清瑜说,“我今晚就查。”
挂了何建国的电话,苏清瑜给齐学斌发了一条消息。
“赵建平走了。现场检查没有找到硬伤。但他提了一句‘账外的问题’,暗示还有后手。省级认定的口子被我用法律堵住了,他暂时没有继续追。但他不会放弃。这个人很耐心,也很阴。何建国建议我们把所有资金往来的审批链条重新过一遍,堵死程序瑕疵。”
此刻,齐学斌正在从京城飞往汉东省的航班上。
座位是经济舱靠窗的位置。飞机已经爬升到了巡航高度,窗外是一片绵密的云海,夕阳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金红色。
他的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但在登机前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拨通了沙家康的电话。
“沙书记,我是学斌。有一件事要向您汇报。”
“说。”沙家康的声音还是那种沉稳到有些寡淡的语调。
“穆守正出手了。”齐学斌简洁地说,“他联系了工信部的人,让联合调查函暂缓执行。条件是一周后在国家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做一场公开的破坏性工况实测。长鹏对华鼎,当面对决。谁败谁出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穆守正联系的是谁?”
“他叫了一个‘老周’。具体是谁,穆老没有跟我说。”
“老周……”沙家康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知道了。这件事你做得对。穆守正这个人虽然退休了,但他在部委里的人脉还在。他能叫停联合调查函,说明他动用的人不是一般级别。”
“沙书记,这场实测……”
“不需要多说。”沙家康打断了他,“你的车扛不扛得住,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扛得住就去打。扛不住就别去。打输了比不打更糟糕。我只问你一句话。长鹏的底盘,你有多大把握?”
齐学斌没有犹豫。
“九成。”
“九成?”沙家康的语气变了一下,“不是十成?”
“还有一成的不确定性来自华鼎可能会在规则上做手脚。”齐学斌老实地说,“技术层面我有十成把握。但实测不仅仅是技术。裁判、评分标准、测试工况的参数设定这些环节华鼎都有可能渗透。”
“这个你放心。”沙家康的声音低了下来,“穆守正既然敢提这个方案,他就一定会确保规则的公正性。这一点上,穆守正比你我都更在意。他这辈子的名声就建立在‘公平裁判’四个字上面。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污染这场实测。”
“明白了。”齐学斌说。
“去吧。”沙家康说了两个字,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件事,他给苏清瑜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你做得很好。赵建平的后手先不管,当务之急是一周后的工况实测。我今晚到清河,跟老李和周总开一个通宵的战前会。这场仗,只许赢。”
第三件事,他给老李打了一个电话,确认量产车底盘的运输安排。
现在飞机在万米高空上平稳飞行,齐学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反复推演一周后的那场对决。
高温工况、低温工况、碰撞测试、连续爬坡。每一个环节都是生死关。
但他的心反而比前几天更平静了。
因为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的人,反而最清醒。
晚上九点半,齐学斌的航班降落在汉东省金陵机场。
他没有在金陵停留,直接坐上了等候在停车场的商务车,连夜赶往清河。
深夜十一点,他抵达长鹏汽车清河生产基地。
总装车间的灯还亮着。老李和周远航已经在车间的小会议室里等他了。桌上摆着三杯浓茶和一摞技术资料。老李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状态反而异常亢奋。周远航穿着他那件永远沾着机油的工装,袖口卷到了肘部。
齐学斌推门进来,把手提包往桌上一放。
“情况怎么样?”
“底盘已经装箱了。”老李说,“明天凌晨四点装上货运专机,直飞京城。老张派了三个人全程押运,从装箱到交付一秒都不离人。”
“车的状态呢?”
“完美。”周远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笃定,“我亲自做了最后一遍全车检测。八百个检测点全部通过。电池包的内阻一致性优于百分之零点三,比工信部的标准高出一个数量级。底盘悬架系统做了十二小时的台架疲劳测试,衰减率低于千分之一。这台车是长鹏从诞生到现在品质最好的一台。”
齐学斌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来说一下一周后的对决。”他坐下来,打开了桌上的技术资料,“穆老说的破坏性工况实测,标准是国检中心最严苛的那一套。高温六十度连续运转四小时,低温零下四十度冷启动,满载碰撞测试,连续爬坡五十公里。我们的车在这四项里,有没有薄弱环节?”
老李和周远航对视了一眼。
“前三项没问题。”老李说,“但第四项,连续满载爬坡五十公里,我们在清河的测试场只跑过三十公里。最后二十公里的数据我们没有。”
“为什么只跑了三十公里?”齐学斌问。
“清河周边没有超过三十公里的连续长坡。”周远航说,“我们的测试场最长的坡道只有八公里,来回跑了两趟就是十六公里,加上场内的模拟坡道凑到了三十公里。但国检中心的测试场有真实的五十公里连续山路,坡度比我们模拟的要陡百分之十到十五。”
齐学斌沉默了。
“这两天能不能找一段真实的长坡补测?”
“我已经想到了。”老李说,“从清河往西走,到凤凰岭山脚有一段省道,上山路段全长二十七公里,坡度跟国检中心的测试场接近。如果用这段省道做补测,来回一趟就是五十四公里,刚好覆盖五十公里的要求。”
“什么时候能测?”
“明天下午。底盘运走之后,我们还有两台试装车。用其中一台做路测。”
“好。”齐学斌拍了拍桌子,“明天下午,凤凰岭。我跟你们一起去。”
会议持续到了凌晨两点。三个人把工况实测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节点都做了预案。周远航甚至把华鼎最新一代底盘的公开技术参数调出来,逐项跟长鹏的数据做了对比。
结论很明确:在绝大多数参数上,长鹏的自主研发底盘都优于华鼎的进口授权方案。唯一的不确定性来自那段没有实测过的五十公里长坡。
凌晨两点半,会议结束。
齐学斌走出车间,站在长鹏生产基地的空地上。
头顶是清河七月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的凤凰岭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等待被征服的巨人。
明天下午,他就要带着那台试装车,去攀爬那座山。
而七天之后,在京城的赛场上,另一座更大的山正等着他。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
“学斌,该休息了。”
齐学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清瑜,你说穆守正帮了我们这一次,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
“他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她说,“穆守正帮你不是因为你值得帮,而是因为你在做的事情值得帮。自主可控的底盘技术,这是国家层面的事。穆守正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所以他帮你,不是帮齐学斌,是帮中国的新能源汽车。”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仰头看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暴风雨终于来了。
但清河的灯,还亮着。
而在京城那边,一架载着长鹏E01量产底盘的货运专机正在夜空中飞行。机舱里,用减震泡沫层层包裹的底盘总成静静地躺在货架上,金属表面在微弱的舱灯下泛着冷光。
它承载的不只是一台车的骨架。
它承载的是清河三十万人三年的希望,和一个三十一岁年轻人全部的赌注。
七天后,京城。
一场足以改写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格局的对决,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