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湖畔,云澈盘膝而坐。
织画与他相对而坐,透明无形的虚无之力不断流转,一点点渗入那道已经变得极淡的烙印之中。
比起半个月以前,那道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剩最后一点。
云澈额头满是汗水,气息也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可他没有停。
织画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随着最后一缕虚无落下。
嗡——
极其细微的震颤响起。
那道伴随织画不知多少岁月、无论如何重塑肉身都会重新出现的伤痕,在这一刻……
终于彻底消失。
云澈猛地收回力量。
整个人向后一倒,直接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息。
“呼……”
“总算……搞定了。”
织画却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处已经恢复如初的肌肤,久久没有动作。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里。
什么都没有,没有凹凸,没有伤痕。
也没有那种过去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的异样感。
就好像……那道伤从来没有出现过。
织画怔然。
她又摸了一遍。
依旧没有。
“真的……”
她声音很轻:“恢复了?”
云澈躺在草地上,连眼睛都懒得睁。
“一道而已,你身上还有很多。”
“嗯。”织画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又低头看了很久。
云澈终于睁开眼睛,看到她那副模样,他突然莫名感到了一丝心疼。
她依旧看着胸口处的那片,已经恢复如初的肌肤。
曾经的她是什么样子?她忽然发现,自己竟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这些伤存在太久了,久到她早已经习惯了镜中那个遍布旧痕的自己。
习惯以后,直到现在,当其中一道真的消失以后织画才忽然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在意。只是因为无法改变,所以才只能假装不在意。
“怎么样?”
云澈笑道:“现在应该相信我没有吹牛了吧?”
织画终于抬头。
“嗯。”她的嘴角似乎出现了一点极浅的弧度,淡到几乎无法分辨,可云澈还是捕捉到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织画露出如此明显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情绪。
“你……”可还没等他说什么。
织画脸上的那点变化,却忽然消失了。
她垂下眼眸,目光重新落在那道已经消失的伤痕上。不知为什么,方才还存在于眼底的欣喜,正在一点点淡去。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低落。
云澈眉头微皱。
这并不是第一次。
这半个月以来,每当一道伤痕明显变浅,织画都会短暂地高兴。
可那份高兴之后,却总会出现一种近乎怪异的沉默。
只是过去并不明显。而这一次……格外清晰。
“织画?”云澈叫了她一声。
织画没有回应。
她只是沉默地起身,整理好衣袖,将胸口那道已经恢复如初的旧恨,以及其它所有疤痕都重新遮住。
云澈看着她:“怎么了?”
“……”织画依旧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忽然侧开视线,不敢去触碰云澈的眼睛:“云澈。”
“嗯?”
织画双手缓缓收紧,她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终于冒着违背圣祖命令的大不敬,说出了下一句话:“能不能……不要再继续了。”
云澈怔住。
这句话本身其实没有什么。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这是织画第一次主动拒绝他。
不是因为无法完成,不是因为圣祖命令冲突,也不是因为其他客观原因。
而是她自己……不想继续。
云澈没有生气。相反,他眼底反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异色:“为什么?”
织画没有回头:“没有为什么。”
“这可不像你的回答。”
云澈缓缓站起身:“半个月前,你明明还很期待。”
织画沉默。
云澈继续道:“而且刚才这道伤真正消失的时候,你其实很开心。”
“……”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继续?”
织画依旧没有回答。
云澈没有催。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织画。”
“嗯。”
“转过来。”
织画身体微微一僵,但最后,她还是转过身。
云澈看着她的眼睛:“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织画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云澈却没有让开:“这是命令。”
四个字。
让织画眼底明显颤了一下。
她可以拒绝云澈的治疗,可圣祖让她服从云澈的命令。至少在不涉及离开圣域的事情上,她必须回答。
云澈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用了“命令”。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织画却第一次觉得这‘命令’这两个字,竟有些刺耳。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声音低了下来:“因为……你会死。”
云澈目光微动:“什么?”
织画终于抬头,极力保持声音的平静道:
“就像你说的——你是祖灵,还是虚无持有者,圣祖大人将你带回来,是为了得到你的虚无。”
“现在圣祖大人没有杀你,只是因为她还没有找到办法。”
“可等她找到以后……”
织画没有继续说。
云澈却已经听懂了。
他笑了笑:“这件事,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一样。”织画立即摇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快地反驳云澈。
云澈没有打断,织画却又沉默了。
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不一样”。
最开始,云澈会不会死,与她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圣祖抓回来的一个祖灵,圣祖让她看守,她便看守。圣祖让她听从命令,她便听从。
如果有一天,圣祖真的取走云澈的虚无,让这个祖灵永远消失……那也不过是圣祖的决定。
她不需要思考,也没有理由在意。
可是现在……织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里少了一道伤,不是圣祖替她消掉的,不是恋雪,也不是过去那些曾经试图帮助她的人。
是云澈。
这半个月里,她亲眼看着这个只有二转巅峰的祖灵,一次次耗尽力量,一次次遭受圣祖烙印的反噬。
然后重新恢复,再继续……直到今日,终于把那道连圣祖都无法消除的伤,真正从她身上抹去了。
那么……如果云澈死了呢?
织画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再像最开始一样,毫无感觉地接受这件事。
“你注定要死在圣祖手下,我改变不了。所以,我不想欠你......”她终于说道,声音中带着难言的、微不可查的哽咽。
云澈没有回答。
织画继续道:“如果继续下去,我身上的伤会越来越少,然后……”
声音渐渐变轻:“我欠你的,也会越来越多。”
云澈静静看着她:“所以?”
织画抬起眼睛。她那双总是平静得仿佛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此时却第一次如此明显地出现了动摇。
“我....怕。”
云澈一怔。这是他第一次从织画口中听到这个字。
最后,她甚至有些狼狈地偏开视线。
“我怕……等圣祖大人真的要杀你的时候,等你不得不迎接死亡的时候,我会……我会……”
“你会舍不得?”云澈替她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织画眸光颤动,沉默数息,最终,她也没有否认。
“……嗯。”一个极轻的声音,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随后,织画却像是终于说出了那句最难说出口的话,后面的东西,反而容易了。
“可我是圣族,圣祖大人是我的主人,你是祖灵,我们本来就是敌人。”
她声音越来越低:“所以....不应该这样。”
云澈忽然笑了:“不应该这样,谁告诉你的?圣祖?恋雪?还是别的什么人?”
织画摇头。
“真神奇......”
云澈抬手,抚摸向她的脸颊:“在我的印象中,你们异族,都该是冷血残暴才对,没想到有一些异族,竟还会有如此接近人性的一面。”
织画眸光突然有些黯淡:“我身上这些疤痕,除我以外,从没有人在意。最后,我也只好假装不在意.......但你,却好像比我,更在意它们。”
“......”云澈突然有些心虚,毕竟他真正想要的,其实是藏在这些疤痕里面的远古真相。
当然,这些东西他不可能在织画面前宣之于口。
“没关系。”
云澈道:“不必为我终将到来的死亡伤心。对于我们无力改变的事情,应该放宽心态,对于我们能改变的事情,我们应该不留遗憾,不是么?”
“所以......就让我帮你完成所有的治疗,不要再拒绝,好么?”
“为什么……我不明白。”
织画迷茫道:“我是圣族,你是祖灵,我们彼此不容,甚至不共戴天,为什么......你要这么帮我?”
“你终于不再像个提线木偶了。”
云澈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果然——就像这样,有疑问就问出来,有需求就说出来,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的织画。而不只是一味只知道执行命令,这样很累,我希望……你能活的轻松一些。”
“活的.....轻松一些?”
织画眸光再次一颤,内心之中,一种陌生的感情悄然滋生。
云澈看着她。
“以前的你,不管我做什么,都只会回答‘是’或者‘嗯’。让你过来,你就过来。让你坐下,你就坐下。”
“问你为什么不问,你告诉我——因为我没有让你问。”
织画安静听着。
“可现在。”
云澈笑道:“你会问我为什么,会告诉我自己不想继续,甚至会担心一个理论上应该是敌人的祖灵死掉。”
“至少在我看来……这是好事。”
织画怔怔看着他。
“好事?”
“当然。”
云澈道:“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不该活成一个提线木偶,有疑问就问,不愿意就说,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这些事情本来就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织画的眼神渐渐出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自己……决定。”
“对。”云澈轻轻点头。
“别什么事情都等别人命令。那样活着,真的不累么?”
织画沉默。
很久,她才轻声说道:“习惯了。”
三个字,让云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他忽然想起织画身上的那些伤,想起那场她自己都已经记不得最后发生过什么的圣祖试炼。
或许……有些东西比那些伤痕留下得更深。
“那就慢慢改。”云澈说道。
织画抬头:“为什么?”
“因为这样会轻松一点。”
“轻松……”织画低声重复。
这个词对她而言,似乎有些陌生。
“对。”云澈没有继续解释,有些东西别人说再多也没有用,她需要自己慢慢明白。
“我现在来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帮你。”
这一次,他没有拿外貌之类的理由敷衍她。
“因为......”云澈看着她的眼睛,笑道:“有些相遇,就已经是命运的恩赐,所以,我不想留下遗憾。”
风吹过湖面,树影轻晃。
织画静静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那是一种她很难准确形容的感觉——酸涩,不安……又夹杂着一点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陌生。
可似乎……又并不讨厌。
“所以。”云澈牵起织画的手儿,最后一次提出请求:“让我帮你走到结束,好么?”
织画抬眸。
“不是命令。”
云澈特意补充了一句。
织画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云澈继续道:“剩下的伤,要不要继续治疗,由你自己决定。”
“如果你不想,我现在就停下,以后也绝不会再提。但那对我而言,可能将是一个毕生都无法补全的遗憾。”
“不过如果你想……”
他笑了笑:“那就继续。”
织画沉默。
这一次,没有圣祖的命令,没有云澈的命令,也没有任何人替她选择。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可她却想了很久。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替自己做过决定了。
继续,还是停止……原来这两个如此简单的选择,也可以如此困难。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彻底消失的伤,随后又抬头,看向云澈。
“如果继续……”
她轻声问道:“你还会像这半个月一样么?”
云澈失笑,摩挲着她的手儿:“当然,会很累,可能会受伤,但对我而言,这一切都值得。”
织画沉默。
云澈没有催她。
终于,她像是做出了什么极其重要的决定,轻轻点头:“那……”
她停顿了一下。
“继续。”
云澈嘴角扬起:“好。”
织画看着他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一直堵在心口的那股难受,似乎忽然轻了一点。
云澈重新坐下,织画却没有立刻跟过去。她依旧站在原地。
片刻之后,她忽然开口:“云澈。”
“嗯?”
“刚才那个……”
“什么?”云澈笑了笑。
织画似乎有些不习惯接下来的话。
她迟疑片刻,才轻声说道:“谢谢。”
云澈动作一顿,随后回头看她。
织画已经移开视线,仿佛刚才那两个字根本不是她说的。
湖风重新吹过。
这一次,栖霜画境似乎和过去,有了一点不同。
至于究竟哪里不同……或许连织画自己,都还说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