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照亮了整个庭院。一夜的血雨腥风终于散尽,笼罩在南宫府上空十几年的阴霾被驱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尘埃混合的气息,却也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
三日后,南宫家血案尘埃落定。
南宫迁、柳氏罪证确凿,被秋后处斩,二房家产抄没充公。
南宫府正堂内,南宫毅正式以嫡长子身份继承家主之位。他褪去了一身惯常的玄色劲装,换上了象征家主威严的玄色锦袍。袍服华贵,却似乎比他手中的“小十一”更显沉重。
他站在宗祠列祖列宗牌位前,神色依旧清冷如霜,但眉宇间那份专注,已从单一的剑道,悄然转向了守护整个家族的重担。
他持香祭拜,动作一丝不苟,沉默中自有千钧之力。
下方肃立的南宫家子弟,无论是原本支持他的,还是曾经观望甚至偏向二房的,此刻都心悦诚服地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我等参见家主!”
这一刻,南宫毅真正从“剑痴”蜕变为南宫家的掌舵人。
慕雪薇因破获此案居功至伟,官升三级,一跃成为扬州府开府以来最年轻的总捕头。
官宣那日,阳光正好。
她换上了崭新的绯红官袍,腰挎佩刀,英姿飒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在南宫府后院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找到了南宫毅。
他正负手而立,望着枝头繁花,不知是在赏花,还是在思忖家族事务。慕雪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耳尖不受控制地染上红晕。
“恭喜继任家主。”她声音清亮,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语调,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心绪。她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南宫毅手里——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平安符,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柄小剑的图案,剑穗的流苏编得一丝不苟。
南宫毅微怔,低头看着掌心那带着她体温的物件。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般迅速缩回手。
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平安符上细密的针脚,那冷硬的、常年只与剑柄接触的掌心,似乎被这柔软的织物熨帖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慕雪薇,那双总是映着剑光的深邃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声音低沉却清晰:“多谢。改天,我请你去望月楼吃水晶肴肉。”这并非客套,而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不远处廊下,柳潇潇靠着柱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楚泽:“你看你看!我就说嘛!咱们冷面剑神终于开窍了!不过……这俩人捅破窗户纸的方式也太含蓄了吧?一个塞符一个请吃肉,急死个人!”她虽在调笑,但脸色仍显苍白,显是内伤未愈。
楚泽笑着摇头,目光却越过热闹的庭院,投向遥远北方的天际。
入春的扬州风轻日暖,繁花似锦,可他心底那片阴云并未散去。
郭公公这棵毒树在京城盘根错节,绝不会因扬州折了一个爪牙(南宫迁)和几个杀手就善罢甘休。
而更令他忧心的是孟州的龙情云,那把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是啊,是好事。”他应着柳潇潇,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凝重。
“发什么呆?”杨冲拎着两壶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颇有一些神威前辈,“沙场醉卧”百里何归那酒鬼的模样。
随手抛给楚泽一壶,自己仰脖灌了一大口,“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了,兄弟们,什么时候打回孟州?老子这匕首都快在鞘里闷出锈来了!”他语气急切,却又是把百里何归爱自称“老子”的口头禅学了出来,此刻,他代入的是神威军人,眼中燃烧着某种火焰。
楚泽稳稳接住酒壶,冰凉的瓷壁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定。他指尖摩挲着壶身,看向杨冲,语气冷静而务实:“稍安勿躁。龙情云在孟州经营日久,根深蒂固,势力之大,连朝廷派去的官兵都奈何不得,屡屡受挫。我们如今的状态,即便联手,也远非其敌。贸然前去,非但报不了仇,只会白白送死。”他并非畏惧,而是深知此刻需要的是谋定后动。
杨冲闻言,眉头紧锁,狠狠灌了口酒,却也无法反驳。他想起当初在孟州,他们几人全盛状态下合力,在那龙情云手下也讨不到半分便宜,如今各自带伤,功力未复,胜算确实渺茫。
他烦躁地抹了把嘴,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常知山低声交谈的一个陌生身影。那人手持羽扇,气质儒雅中带着精明。“那家伙谁啊?”杨冲扬了扬下巴,转移话题问道。
楚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哦,这位是柳唐柳先生,是江南一带颇有名望的状师。此次南宫家案,他也提供了不少律法上的助力。”他简单介绍,知道杨冲对此类人物兴趣不大。
杨冲果然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再关注,继续闷头喝酒,显然心思还在孟州。
此时,常知山与柳唐结束了谈话,快步向楚泽他们走来,神色异常凝重。他手中捏着一封密函,指节微微发白。“楚公子,杨少侠,柳姑娘,”他沉声道,“刚收到京城传来的密信。郭公公在扬州勾结南宫迁、贪墨盐税、构陷忠良等事,虽因关键人证(南宫迁)伏法、部分直接证据链被切断而未能将其彻底扳倒,但圣上震怒,已削了他司礼监大半权柄,勒令其在内廷思过。”
众人精神一振,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常知山话锋一转,忧虑更深:“然而,郭公公在宫闱内外经营多年,根基犹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恩师的密信提及,他近期已秘密派遣了数批心腹好手南下江南,行踪诡秘,似乎在疯狂地寻找某样极其重要的东西!”
“找东西?”楚泽眉头紧锁,直觉此事绝不简单,“可知是何物?与扬州有关?”
常知山摇头:“密信语焉不详,只知线索最终指向了苏州!”
“苏州?”柳潇潇好奇地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