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嵘又伸出手,这一次,手心朝上。
“夜深了,风大。”
他轻轻咳了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我有些冷。”
越卿卿看着他的手,他因咳嗽,肩膀微微颤动,面色略显苍白。
不知为何,越卿卿的记忆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裴嵘去赴宴的情景。
那时他已经在病中,却还是强撑着赴宴。
席间有人说了什么冒犯的话,他没吭声,只是笑着饮尽杯中酒。
后来那个人在回家的路上摔断了腿。
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只有越卿卿记得,那天裴嵘离开时,曾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离开的方向。
那一眼。
和此刻看向萧鹤归的那一眼。
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那目光已经收回,只剩下一片温和。
“阿樾。”
裴嵘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想什么呢?”
越卿卿回过神,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温和,没有任何异样。
可越卿卿知道,那清澈之下,藏着什么。
他不是给越卿卿选择的机会,他来,本就是为了带走越卿卿。
裴嵘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他朝萧鹤归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客气:“世子,告辞。”
他牵着越卿卿转身,走向长街的另一端。
那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朴素无华,毫不起眼。
裴嵘脚步不停。
越卿卿被他牵着,走过长街,走过马车旁的昏黄灯火,走进夜色深处。
身后,萧鹤归始终没有说话。
可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沉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想回头。
裴嵘的手忽然紧了紧。
“别回头。”他说。
越卿卿抬眸看他。
灯火已远,他的面容隐在暗色里,看不真切。
可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阿樾。”
他轻轻说。
“你只需要看着我。”
越卿卿怔住。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
那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可偏偏又保持着最后一线分寸。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好吗?”
他问。
越卿卿没有说话。
裴嵘也不急,就那样等着。
良久。
“你要带我去哪里?”
夜色里,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
裴嵘的笑声低低的,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让她心头发颤。
他直起身,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吧。”
他的声音恢复如常,温和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回家。”
越卿卿被他牵着,一步步走进夜色。
身后,灯火越来越远。
箫岐站在马车旁,看着那道青帷马车缓缓驶离,忽然啧了一声。
“我这个堂兄啊……”
他看向萧鹤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好像遇到对手了。”
萧鹤归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长街尽头,那道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马车。
良久。
他转身,走进府中。
背影孤绝,如霜如雪。
……
此时另一边,裴嵘的马车不大,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适。
厚厚的毡毯铺满整个车底,角落里燃着一个小小的手炉,连车壁都用锦缎裹了一层,密不透风。
越卿卿被裴嵘牵着坐定,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松开她的手,从暗格里取出一件狐裘披风,抖开,披在她肩上。
“夜里凉。”
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越卿卿却浑身僵硬。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近了。
裴嵘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退开些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瘦了。”
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越卿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她现在为数不多的,能想起来的记忆里,她跟裴嵘……其实没那么熟。
是,他是养兄,她被他爹收养那年就见过他。
可那时他已经在外求学,后来回府后又帮着她爹处理各种事情,她不是太喜欢这个病秧子……
可这个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却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越卿卿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个……”她干巴巴地开口,“裴……大哥,你怎么突然来京城了?”
裴嵘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似乎是在说,为什么来,她不清楚吗?
“阿樾。”他唤她。
声音温和,和方才在外面对旁人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方才,想往萧鹤归身边去?”
越卿卿一噎。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是,那他就是把她从萧鹤归身边截走的,说不是,那她就是睁眼说瞎话。
她索性不答。
裴嵘也不急,就那样望着她,目光柔柔的,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马车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辚辚声。
越卿卿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这是要被裴嵘带到哪儿去?
他在京中是有宅子的吗?
她抬眸看了裴嵘一眼。
他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清隽,也格外陌生。
越卿卿心里忽然打起鼓来。
她想起方才在外头,裴嵘看萧鹤归的那一眼。
越卿卿越想越不对劲,悄悄往车门的方向挪了挪。
裴嵘忽然抬起眼。
“想去哪儿?”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越卿卿却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我……”她扯了扯嘴角,“我想下去透透气。”
“外面冷。”
“我不怕冷。”
“我怕。”
裴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纵容,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你若是吹了风受了寒,回头又要怪我。”
越卿卿一噎。
这话说得,好像她以前怪过他似的。
可她确实没怪过。
她甚至都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裴嵘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卿卿。”他唤她,声音柔得像哄小孩,“你怕我?”
越卿卿梗着脖子:“没有。”
“那你为何一直往门边缩?”
“我……我腿麻了,活动活动。”
裴嵘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必隐瞒,就算你不愿,你我之间都有婚约,我此次来,就是为了带你回去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