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翠屏国举国举办国丧。罗颀毗起初不明缘由,多方打听后才知晓,原来是公主尤佳的夫君离世了。
“难怪她前些日子心绪一直不佳。”罗颀毗自语道。
尤佳面色惨白,未施粉黛,也不肯梳洗装扮,一概不见外臣,只留贴身侍女在旁照料。翠屏国朝野内外人人谨言慎行,无人敢高声言语,就连马匹也被约束,不许嘶鸣,唯恐惊扰了丧仪。
罗颀毗借着运送祭祀挽马草料的由头,特意绕路,只想多看公主几眼。他心中暗自盘算,如今驸马已逝,公主孤身一人,自己或许还有几分机会。
怎料非宗室与重臣一律不得入内,灵堂之外守卫森严。罗颀毗刚靠近围栏,便被侍卫厉声喝止,就连远远观望也遭到驱赶。
“快走!你到底要干嘛?”侍卫喝道。
罗颀毗攥紧手中的草料绳,心中满是无奈与无力,却依旧心有不甘,不肯彻底死心。他暗自思忖,自己总不能一辈子屈居人下,总要寻机会翻身。
此时灯火昏暗,罗颀毗数次想要上前靠近,皆被驱赶开来。他只得做完手头活计,回到棚屋歇息。
丧期第五日,罗颀毗听闻公主近日常会骑马散心,排解心中哀思。他将数月来精心照料的一匹温顺白马仔细刷洗干净,配好鞍辔,亲自牵至尤佳所居的偏院。他心中暗忖,若能得到公主一句夸赞,或是被她多看一眼,或许便能稍稍拉近二人之间悬殊的身份差距。
罗颀毗见尤佳独自立在院中出神,便上前献马,言语却失了分寸。他半是玩笑半是轻佻地说道:“驸马已逝,公主终日愁苦,不如骑马散心。往后若是缺人伺候,小人愿日夜相伴。”
尤佳本就深陷丧夫之痛,心绪烦躁至极,听闻这番话语,积压的悲怒瞬间爆发。她扬手狠狠扇出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尤佳双目赤红,厉声怒喝:“你这卑贱东西,全无礼数!丧期之内,竟敢出言亵渎本公主!来人,将他赶出去!”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上前,将罗颀毗拖拽了出去。
罗颀毗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在侍卫的推搡下狼狈离去。一旁围观的宫人纷纷窃窃私语,对着他指指点点。
大茫与翠屏的僵局,已然僵持月余。
大茫朝野皆认为这盘死局难以破解。
罗天杏在斡旋期间,尽力搜寻滞留翠屏境内的大茫及兰舱国之人,将他们尽数安排遣返,其中也包括罗颀毗。
可彼时的罗颀毗一心打理良驹,整日埋头养马,还总想着接近公主尤佳。
每当遣返的消息传来,他不是被差事传唤走,就是被王府侍卫拦在门外,旁人根本找不到机会,单独给他传递半句口信。
知晓内情的人面对询问,全都含糊应对,只推说马场事务繁杂,归期未定。
密使屡屡碰壁,又不敢在翠屏国久留以免暴露身份,几人商议过后,留下一句待日后再寻机会,便悄然离去。
罗颀毗对此全然不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盘算之中。
大茫滞留族人尽数被遣返,他也彻底错失了归乡的机会。
此番翠屏国骤然发难,大茫举国人心惶惶,朝野上下无一不认为必将开启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战,无数边境百姓或将流离失所、殒命沙场。
谁也未曾料到,最终竟是皇后罗天杏孤身入局、四处周旋。
她借力各方势力、打通商贸财路,步步拆解死局,硬生生将大茫深陷的绝境棋局彻底盘活。
这般惊天功绩,足以让朝堂一众老牌重臣心生忌惮。
众人已然看清,这位身负跨境斡旋之才的中宫皇后,假以时日,定会成为大茫朝堂之中一股无可撼动的强悍力量。
数日之后,专为皇后罗天杏举办的加珠大典,于大茫皇宫正殿圊漾殿隆重举行。
尤佳驸马的丧仪第十日,仪仗与陪葬需动用大批马匹。
罗颀毗连日不眠不休照料马匹,他深谙御马之术,调教打理样样得心应手,但凡马匹出了状况,众人都会来找他解决。
可御马监总管向上呈报功绩时,将所有功劳尽数归于自己与心腹,半分也不曾分给罗颀毗。
“他不过就是个奴隶罢了。”御马监总管说道。
罗颀毗在帐外听得真切,他攥着记录马匹驯养情况的检册,迈步走进帐中,径直找上御马监总管理论。
“我日夜照料马匹,几乎不曾合眼,你上报功绩却不写我的名字,独自揽功,于理不合。”罗颀毗说道。
御马监总管嗤笑一声:“你区区一个马童,也配谈论功过?安分养马便罢。你先前得罪公主,如今留你一条性命,已是格外开恩。再敢多嘴,便将你逐出御马监。”
正此时,一名下人匆匆入内禀报:“报!大人!丧期动用马匹过多,草料储备即将告罄。一众马匹连日劳顿,早已羸弱不堪。”
御马监总管闻言,抬手扶了扶官帽,面色沉凝。
“我有办法。”罗颀毗忽然开口。
“你有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御马监满脸不信,语气尽是轻蔑。
罗颀毗目光笃定,从容说道:“大人此刻便在功劳簿上添上我的名字,即刻让人呈递上去,上头索要名册的人正在外头等候。您若照办,我便奉上数条节省草料、养护羸弱马匹的精妙法子,解眼下之急。”
御马监咽了咽口水,笑道:“行,你现在写,我也写,咱们一道落笔。”
御马监写完名册,悄悄给手下递了个眼色,那人拿着名册出门呈上。
“你也看见了,我依你的意思办了。”御马监说道。
罗颀毗将写满法子的纸张递了过去:“这便是对策。”
御马监看完,开口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罗颀毗依礼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可到头来,御马监根本没有在正式名册上添上罗颀毗的名字,方才所为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的名册早已提前递了上去,方才写下的,仅仅是留作自用的备份罢了。
而递送名册的小厮,压根就没将文书交给在外等候的官员,对方早已离去。
罗颀毗得知功劳并未上报,也没有半点赏赐下来,心中满是不甘。
此时尤佳深陷丧夫之痛,无心过问马场杂事,宫人也不敢贸然惊扰,尽数扣下了罗颀毗的数次进言,使之石沉大海。
在众人眼中,他不过是个寻常马童,纵然精通养马,也掀不起风浪,他的诉求更是显得荒唐。
几番奔走无果,罗颀毗所有的努力,最终都杳无音讯。
丧期将近结束,灵堂撤去幡旗,宫廷恢复往日常态,再也没人记得那个不起眼的马童。翠屏国的哀乐已然停歇,尤佳闭门静养,安心度过余下的守制时日。
这一日,罗颀毗远远望见尤佳出行。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端坐马背,仆从簇拥左右,对于他这个底层马童,连一丝目光也不曾投来。
先后两次受辱挨打,罗颀毗回到马场,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余下的只有日复一日养马的麻木。他慢慢接受了自己身为奴隶的命运。
“有实权的人。”罗颀毗低声念叨着。
清晨,罗颀毗一边为马匹刷洗鬃毛,一边暗自思忖。唯有攀附上手握实权的人物,才能挣脱马童、奴隶的泥沼,一步步往上攀爬,身居高位。
午后,日头西斜,马场之内尘沙微微扬起。门外传来阵阵马蹄声,伴着侍卫开道的呼喝,一行人缓步走入马场。罗颀毗匆匆用完饭,连忙从帐中奔出,那些人却已然不见众人踪影。
水槽旁,立着一位身着素色布裙的少女,眉目清秀,正俯身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