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焯垡炘自从来了大茫之后,他就一直住在蘅园,也就是崔孜薰这里。
兵不厌诈,这是霍焯垡炘想对崔孜薰说的话。
他一番了解过后,也渐渐知晓,这批石头出事并非旁人暗中动手脚,自然也不是霍焯垡炘所为。
可霍焯垡炘的立场从来没变过,他势必要拿下那块地。
会兹重地!
拿下那块地,他的大殿下,也就是乌羌国的大殿下,他才能坐得稳当,他对此志在必得。
薛宝钗在蘅园会见了一个人,一位她的老朋友,尹腕桢的儿子尹简成。
“求求你救救我父亲。”尹简成说。
“我为什么要救他?”薛宝钗说。
“你知道我父亲不会这么做。”尹简成说。
“我知道没用。”薛宝钗说,“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找证据,不是在这跟我理论。”
“只有你能帮我找出证据。”尹简成说。
“嗯。”薛宝钗浅浅一笑,“可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喜欢你啊。”尹简成说。
“你是怎么说出这样的话的?怎么说得出口的?”薛宝钗说,“我不欠你什么。再者,我已经有求婚对象了,我已经向崔孜薰提出了求婚。”
“如果你不救我的父亲的话,那我将一蹶不振,我会彻底放弃营救父亲。凡是你做不到的事情,我一定也做不到。”尹简成说。
“你凭什么放弃?那可是你的父亲。”薛宝钗说,“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凭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一些问题吗?你为什么一直要围着一个女人打转?我不是那个值得你付出的女人。”
薛宝钗接着说道:“而且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告诉了你,我不喜欢你。”
“可是我喜欢你啊。”尹简成说。
薛宝钗气得站起身想要离去,转念一想,自己才是这蘅园的女主人,眼前的尹简成不过只是个过客。
“请你回去,用尽你一切的力量去救你的父亲。”薛宝钗说。
“如果你不肯救我的父亲,我会恨你一辈子的。”尹简成说着,眼神里满是哀求。
“你在干嘛?”薛宝钗说,“我真的很不理解你。天,你快回去吧,这里不欢迎你。你要恨就恨吧。”薛宝钗说,“请你离开。”
尹简成说:“反正你做不到的事情,我无论做多少努力都是没有用的。”
说完,尹简成便转身离开。
“随便你。”薛宝钗说,“但我觉得你这是在意气用事,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若是你的父亲再等不到你的营救,他真的有可能死在牢里。你该长大了,尹简成,你不是小孩子了。”
尹简成的脚步在廊下顿了顿,脊背绷得笔直,却终究没有回头。
他听得见身后薛宝钗的话语,一字一句,清醒又刻薄,戳破了他所有的懦弱与逃避。可他偏偏无力反驳,他从始至终都清楚,自己救父亲的底气,从来都不是自身的能力,而是赌薛宝钗那一丝或许不存在的心软。
他太清楚自己的渺小,父亲尹腕桢入狱之后,昔日依附尹家的亲朋故旧纷纷避之不及,他奔走多日,递上去的状纸与申诉全都石沉大海,朝堂之上,无人敢为尹腕桢说一句公道话,那批石头的案子看似简单,背后牵扯的却是大茫与乌羌国之间的利益纠葛,还有朝中各方势力的博弈,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公子哥,根本连案子的边都摸不到。
唯有薛宝钗,他知道这个女子心思缜密,手段通透,在京中看似深居简出,却有着旁人不及的眼界与人脉,她与崔孜薰关系匪浅,若是她肯出手,父亲便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他才放下所有尊严,苦苦哀求,甚至说出了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意,只盼着能换她一丝恻隐,可到头来,只换来了她毫不留情的拒绝。
尹简成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感让他眼眶微微发红,却依旧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薛宝钗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强硬瞬间崩塌,更怕听到她更决绝的话语。
终究,他只是加快了脚步,穿过蘅园精致的回廊,一步步走出了这座朱门高墙,门外的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满心都是绝望与不甘,还有那抹挥之不去的怨怼。
廊下,薛宝钗站在原地,看着尹简成消失在院门处的背影,脸上的温和与淡然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凝重。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她并非对尹腕桢的案子毫无察觉,也并非真的冷血无情。
那批石头的蹊跷,她早在事发之初就看出了端倪,尹腕桢一生谨慎,绝不可能犯下如此浅显的过错,这分明是有人暗中设局,故意将脏水泼到他身上。霍焯垡炘入驻蘅园,与崔孜薰往来密切,其目的就是为了那块争议之地,尹腕桢不过是这场利益争夺中,被随手推出来的牺牲品。
她不是不想帮,而是不能帮。
此刻插手尹腕桢的案子,无疑是直接与霍焯垡炘对立,更是搅进大茫朝堂与乌羌国的纷争之中,非但救不出尹腕桢,还会把自己和崔孜薰都拖入万丈深渊。她向崔孜薰求婚,本就是为了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中寻得一份依靠,护住自己在意的人与事,若是贸然行事,之前所有的谋划都会付诸东流。
更何况,尹简成的依赖与软弱,让她无比清醒。救尹腕桢,终究要靠尹家自己,若是尹简成一直这般沉溺于儿女情长,指望旁人出手相助,即便这次救了尹腕桢,日后也会再次陷入绝境。唯有让他彻底清醒,逼他独自面对这世间的险恶与艰难,他才能真正长大,才能扛起拯救尹家的责任。一时的心软,只会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姑娘,风大,回屋吧。”贴身丫鬟莺儿轻轻走上前,替她披上一件薄衫,低声劝道,“尹公子那边……当真就不管了吗?”
薛宝钗转身往屋内走去,步伐平稳,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管与不管,都不是现在。他若真有救父的决心,自然会明白我的用意,若只是一味逃避,那便是尹家的命数,谁也救不了。”
她走进正厅,落座在梨花木椅上,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指尖摩挲着杯壁,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霍焯垡炘的步步紧逼,那块地的暗流涌动,赵濯晟那边的僵持,还有贾环的暗中周旋,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净城笼罩其中。她能做的,从来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静观其变,等待最佳的时机。
此时,尹简成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蘅园,漫无目的地走在净城的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不绝于耳,可这些热闹都与他格格不入,他只觉得满心荒芜,耳边反复回荡着薛宝钗的话语,还有自己那句气急败坏的“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走到尹府门前,昔日车水马龙的府邸,如今大门紧闭,门庭冷落,两侧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却遮不住府中的萧条。守门的下人看到他,脸上满是担忧,却又不敢多言。他走进府内,庭院里草木荒芜,许久无人打理,往日的欢声笑语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死寂。
母亲坐在厅堂里,以泪洗面,看到他回来,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期盼:“成儿,怎么样?薛姑娘肯出手帮忙了吗?你父亲他在牢里受了不少苦,再拖下去,恐怕真的要出事啊!”
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尹简成心中一酸,方才在蘅园强装的强硬瞬间瓦解,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娘,对不起,我没用,我没能请动薛姑娘。”
尹母闻言,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泪水流得更凶:“那可怎么办啊?你父亲一生清白,怎能蒙受这样的不白之冤?难道我们尹家,真的要就此覆灭了吗?”
听着母亲的痛哭,尹简成心中百感交集,愧疚、自责、绝望交织在一起。他想起薛宝钗说的话,“那可是你的父亲”“你该长大了,你不是小孩子了”,一字一句,狠狠砸在他的心上。是啊,父亲还在牢中受苦,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尹家的重担,此刻全都压在他的身上,他没有资格一蹶不振,更没有资格放弃。
之前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薛宝钗身上,是他太懦弱,太逃避,总想着依靠旁人,却忘了自己身为尹家独子,本该扛起这一切。薛宝钗说得对,若是他自己都不肯努力,旁人再怎么帮忙,都是无用功。恨薛宝钗又如何?薛宝钗本就不欠他什么,是他自己太过自私,用爱意捆绑她,用威胁逼迫她,实在是荒唐至极。
他扶着母亲坐下,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之前的迷茫与颓废一扫而空,他握紧母亲的手,语气沉稳:“娘,您别哭了,是儿子不懂事,从今往后,儿子不会再逃避了。父亲的案子,我会自己去查,就算拼尽一切,我也会把父亲救出来,还尹家一个清白。”
尹母看着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先是一愣,随即泪水更是汹涌,却满是欣慰:“好,好,我的成儿长大了,娘相信你,我们一起等你父亲回家。”
安抚好母亲之后,尹简成回到自己的书房,将之前散落一地的申诉材料重新整理好。他静下心来,一点点回忆父亲入狱前后的所有细节,梳理那批石头的来源、运输、交接过程,寻找其中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他不再想着依赖旁人,而是亲自去码头、去商铺、去各个与案子相关的地方走访,哪怕被人拒之门外,哪怕受尽冷眼,也从未停下脚步。
他开始学着去应对官场的虚与委蛇,学着去分析案件背后的利益纠葛,学着在困境中寻找生机。白天,他四处奔走搜集证据;晚上,他在灯下查阅律法,梳理案情,常常忙到深夜。虽然过程无比艰难,屡屡碰壁,可他心中始终有一股信念支撑着他——他要救父亲,要撑起尹家,要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孩子。
到时候再让薛宝钗看看,这样的他,她到底有没有一点……一点点后悔呢?
此时这个动静,赵锦里知晓,最近尹简成的动作比较大。
他之前倒是忽视了尹腕桢的这个儿子,只当他是个小孩子不懂事,但没想到尹简成这么有能耐,该查的不该查的,竟都被他扒了一通。
这些证据虽说不能直接翻案,却能证明尹腕桢并无涉案的痕迹。
至于那些旁人栽赃给尹腕桢的证据,在尹简成找到的大量证据面前,就显得格外单薄。
而大茫也不是冤枉人的地方,没过多久,案子的口风就渐渐对尹腕桢有利了起来。
宝钗和崔孜薰两个一合计,就把这个案子给他翻过来了。说是翻过来,无非是薛宝钗把几个关键的证据给梳理出来,大概有三到四个,互相能够佐证,证明尹腕桢无罪,在这件事情上面根本就不知情,再把这些证据递了上去。
崔孜薰也在一旁从中帮忙周旋。
薛宝钗此时拿着尹简成兢兢业业、尽心尽力找出来的那些对他父亲有利的证据,厚厚一沓,薛宝钗这边全都弄到了副本。
她看着那一沓证据,不由得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你怎么跟看孩子成绩一样,盯着这一沓证据看啊?”崔孜薰说道,“看来你对那尹简成,还真是生出养成系的情感了。”
“那有什么的,他本来就是个孩子啊,难不成你吃醋了?”薛宝钗问。
“那倒不至于。”崔孜薰说,“我对个孩子吃什么醋呢?”
崔孜薰笑着看向薛宝钗,他知道,在宝钗的眼里,谁是谁,谁就是谁,她不会混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更不会滥情。
“我倒是挺好奇的。”薛宝钗说,“你怎么会帮着尹腕桢翻案?他不是个好东西。”
“你也知道?”
“我也知道。”薛宝钗说。
“正是如此,我不想让一个坏人在他没有做的事情上栽跟头,那样的话,也不是真正的公平和正义。”崔孜薰说,“虽然我也知道这尹腕桢作恶多端,我还是想他在正确的时候,通过正确的方法,被绳之以法。再者,之前赵大人也给我递过消息,说是想让我,还有我的父亲回到工部。”
崔孜薰说:“这事我觉得我不想掺和,我觉得我现在闲云野鹤的日子挺好的。还有,赵大人那边被威胁了,被这霍焯垡炘威胁了。”
崔孜薰说着,压低了声音。
“这事我早就知道,这霍焯垡炘真是个矛盾的人,有时候觉得他挺单纯,有时候又觉得他奸诈的很。”崔孜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