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芽在蓝树根旁杵了一个月。
一个月,没见长高多少,但长的很稳。
每天就肯多那么一丁点,非要把同一件事来回咂摸。那些灰白色,清早露水一散就变浅,天一黑又深回去,一截距离被无声的拉长,又收回。
灰烬天天跨过那扇门,蹲在它跟前。
他不碰,就看。
有时候干脆坐下,瞅着它。旁边蓝树的根须从土里拱出来,挨着芽的根,不缠,就那么挨着,跟俩人并排站着似的。
辰的石头也变了。
银灰的纹路在石面上爬开,不再是一根线,冒出了岔路,学着树根在土里找道。辰每天都把它掏出来看,看完又塞回怀里。他没说那是啥意思,但他看的时间比之前长,也更不出声。
灰烬瞅见,辰那只缺了三根指头的手,会悬在石头上头,指头虚虚的,顺着那些纹路的走向比划。
泥也瞅见了那些纹路。
他在辰边上坐下,盯着石头瞅了半天,冒出来一句。
“这是在画地图呢。”
辰没吭声,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石头翻了个面。
背面也有了。
更细,更密,是树根在土里走了一百年才留下的脚印。
根抱着圆小人过来。
圆小人低头看了一眼石头,又抬眼看了一眼那扇门,没说话,继续低头剥手里那块树皮的边。树皮边给剥掉了一小圈,露出里头更浅的颜色,透着木纹。
灰烬蹲在蓝树根旁。
那根灰白的芽已经有两指高,茎干上泛着点很淡的银光。叶脉中间一道细细的凹槽,微微反着光。旁边的蓝树根须贴着它,没缠紧,也没松开。
贴着的缝里,渗出一点温吞的光,说不清是银是蓝,两种颜色揉在了一块。
他站起来,穿过门,走回大树底下。
苏妙走前放的那颗种子,还在门口。
他好久没去看它了。今天往那边扫了一眼,半截埋在土里。埋的不多,刚盖住种子的下半拉。不知道是给谁挪过,还是它自个儿陷下去了。
他蹲下,拨开旁边的土,底下露出了一小截白须。
须子从种子底下钻出来,已经扎进了土里。很细,但很稳。
他站起来,没再动它。
圆小人走过来,把手里的树皮搁在种子旁边的土面上。树皮上那道裂痕已经合上了,就剩一道浅印子,一条河干了,留下的河床。
他蹲下,看着那颗埋了一半的种子,头也没抬,就说:“它也在长。”
灰烬没接话。
傍晚,辰走到那扇门边上。
他没过去,就站那儿,看着对面。蓝树在暮色里一动不动,那棵灰白的芽立在它根旁,一枚站着的影子,在风里轻晃了一下。
辰低下头,看手里的石头。
石头的纹路已经走到边上了,再往前没地儿可去。
他把石头揣回怀里,没再看。
夜色沉下来。
灰烬坐在大树下,手搁在膝盖上。根坐在不远的地方,圆小人靠着他肩膀,睡熟了。辰坐的更远,一只手攥着石头。泥在另一边,背靠着树干。
苏妙留下的那颗种子已经埋进去了,等待跟生长在同一片土里慢慢的熬。
那棵灰白色的芽,蓝树,大树,都在一个夜里,吐着各自的气。
灰烬没睡。
他听着风从门框那儿溜过去的声音,也听着不远处蓝树的叶子给风翻动的响动。
那些声音顺着门边淌过来,一条看不见的河,带着根须跟叶脉的气味。
门那边的芽应该也在响,他没去听,但他晓得它在。
夜更深了。
风从两个方向钻过门框,一条根须正在土里慢吞吞的往前探,找另一条根须。
它已经碰着了。
没缠,也没收紧,就那么搭着。
一条路总算跟另一条路接上了头,等着第一个落下来的脚印。
圆小人的呼吸声安稳的很,一颗刚落停的种子,正用最慢的法子认准自个儿的地,把根扎进挑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