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楚珩之搀着朝歌越走越远。
等确定四下没人,朝歌眼皮一掀,长长呼出一口气。
楚珩之低头看她。
“戏演得够真。”
朝歌扯了下嘴角,有点蔫儿。
“不装狠点、吐得像点,怎么糊弄躲在暗处盯梢的那位?那人耳目遍布营中,连巡夜兵卒的换岗时辰都记得清楚。”
“你已经猜到是谁干的了?”
楚珩之一愣,脱口而出。
朝歌摇头。
“还没影儿。接下来,得靠你挖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乌黑的箭尖,递过去。
“这支,是射怀逸的。和射咱们的箭,不是一拨人用的。我估摸着,下手杀怀逸的,准是那人贴身信得过的手下。”
楚珩之接过箭尖,掂了掂,眼神一沉,用力点头。
“交给我。”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朝歌立刻歪头往他胳膊上一靠。
脚步声越来越响。
楚珩之抬眼一看。
袁雪凝和云梨,拎着裙角小跑着赶来了。
云梨一步抢上前,嗓子压得只剩气音。
“小公爷,慧妃娘娘和皇后那边都派人来打听了,嘴上问伤势,实际全在探风声。咱得提防着点。”
楚珩之眼神一闪,随即扬高声调。
“快!郡主不行了!速送太医营!快去叫陈太医!再请两位副手一并过来!备好参汤、姜汤、热炭盆,全都摆到帐外候着!”
他把朝歌塞进云梨手里,云梨一把搂住她胳膊,搀着人撒腿就走。
朝歌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脚尖拖在地上。
云梨一手托她后背,一手箍紧她手臂。
袁雪凝拔脚就追,鞋跟都差点甩飞。
“姐姐!等等我啊!”
俩人一溜烟钻进黑黢黢的夜幕里,眨眼没了影儿。
楚珩之还杵在原地,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袁雪凝跑远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这朝歌……到底有啥特别的?
咋男男女女都跟被勾了魂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她跟前凑?
他啧了一声,扭头就走。
太医帐篷里,灯亮得晃眼。
老太医捏着朝歌的手腕,闭着眼琢磨半天。
终于松开手,长长叹出一口气。
“郡主这是气急攻心,心事压太多,又没把毒排干净,身子早就虚透了。”
“眼下最怕寒气入体,更怕惊扰神思。稍有不慎,便是气滞血瘀,脏腑失序。往后得关紧门、捂好被子,好好养着。再受点刺激,怕是以后见风就咳、遇冷就抖,落一身毛病。”
他顿了顿,从药箱底层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乌黑药丸,搁在掌心摊开。
“先含化这温心丹,日服一粒,连用七日。”
云梨忙不迭点头,额头都快磕到膝盖上了。
她双膝一弯,人就往下坠。
“是,是,奴婢记下了,一句不敢忘。”
“谢太医!奴婢句句记牢!”
老太医提笔写了药方,又啰嗦两句,才掀帘出去。
帐子里只剩云梨、袁雪凝,还有床上一动不动的朝歌。
云梨蹲在床沿,眼睛一遍遍扫着门口帘子。
没过半炷香工夫,两个黑点一闪,一前一后钻进夜色里。
慧妃营帐里。
厚重的帐帘被掀开一条缝隙,人影一晃就进了门。
“娘娘,刚问过了,太医说和乐郡主是气狠了,毒还没清完,虚得撑不住。瞧着不像装病。”
黑衣人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慧妃歪在软塌上,指甲慢悠悠叩着扶手。
“气狠了?”
她念叨两遍,忽然嗤笑出声。
“不是号称能掐会算吗?咋连自己要栽跟头都算不准?”
她手指一顿,指尖停在扶手上,不再敲了。
黑衣人脑袋垂得更低。
慧妃眼皮一掀,指尖朝外轻轻一摆。
“滚吧。盯紧点儿。”
人影一缩,后退三步,转身掀帘而出。
皇后帐中。
皇后端坐在上首紫檀木雕凤纹圈椅里。
“你不是能掐指一算吗?”
安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左脸一边高高肿起。
皇后盯着她,下巴微抬。
“那你来算算,楚珩之、朝歌、苏怀逸一起掉水里,背后推手是谁?”
安兰瞳孔猛一颤,眼珠向左偏了一瞬。
她哪知道啊?
原着压根没写这段!
烛光摇晃,灯芯噼啪爆了一声。
安兰跪着,脸疼得发烫,手却死死攥着裙角。
皇后靠在椅背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腹前。
“本宫问你话呢,哑巴了?”
她语气未变,却让帐内空气骤然一沉。
安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
“娘娘!真不是妾身干的!那本子上压根没写这档子事啊!”
她声音发颤,尾音抖得厉害。
太子靠在柱子边,听罢嗤地笑出声。
“本子?你拿那破纸糊弄人的玩意儿,当真有半句靠谱的?”
他右脚尖点地,轻轻一碾。
安兰猛地抬头,眼睛睁大,眼底全是血丝。
“殿下!字字是实话!肯定是朝歌动了手脚!她也穿回来了!现在整条线全乱套了!”
皇后把眼皮一耷拉,视线重新落下来。
“哦?照你这话,你那预知的本事,没了?”
安兰身子一哆嗦。
“不、没丢!妾身还能看!还能……”
安兰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攥住袖口。
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哆嗦着,努力维持镇定。
“还能辨得清脉象,还能断得了症候,还能……”
“还能什么?”
皇后直接截住话头。
“还能说太子将来准能坐龙椅?还能打包票本宫铁定当太后?”
帐内烛火随之晃了晃,映得她眉目愈发凌厉。
安兰哑了火。
皇后撩袍起身,踱到她跟前,垂眼打量着她。
“这话还用你讲?满朝文武谁心里没数?太子是谁?太后是谁?早刻在骨头缝里了!”
她俯下身,盯着安兰眼睛。
“依本宫看,你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
安兰脸唰一下白得像刚浆过的帕子。
“娘娘!不敢糊弄!真的……”
她猛地抬头,额角磕在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妾身半句虚言都不敢有,更不敢欺瞒娘娘!”
“够了。”
皇后转身回座。
“念在八皇子这事上,你出了把力气,这回先记着,暂且饶你。”
安兰眼底亮起一点光。
皇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口气。
“但你要拿出真本事来。若真行,侧妃的位子,本宫替你捂热乎了。要是不行……”
她顿住,抿了口茶。
“那就别怪本宫翻脸不认人。”
茶水微凉,她舌尖尝出一丝涩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