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犯难时,周振已经从旁边旧书摊借了纸笔回来。
“报名字,要几个。”他说着就在摊开的纸上登记起来,字迹干脆利落。
魏紫看在眼里,心底不由得对周振竖起大拇指。
这执行力,强到没边啊!
这男人,浑身上下咋看都顺眼。
不多时,登记好的单子递到了魏紫手里。
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人名和数量,末了还合计好了总数。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竟订出去一百二十个煎包。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魏紫话到嘴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就请人家吃了五个煎包,却让人帮着忙活了近一个钟头,怎么想都过意不去。
黑奴都不至于这个价。
“嗐,这有啥!不帮你,振哥在厂里也是坐着。”于飞见她神色为难,赶忙帮着解释。
周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同志,这是饭钱。”于飞从工装裤兜里摸出两张一块,四张一毛的票子递过来。
虽说人家说了请客,可这是小本生意,几个大男人哪好意思白吃?
魏紫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帮了我这么大忙,这几个包子算什么。”
昨天要不是他们,尤其是眼前这位。
她悄悄抬眼,正对上周振看向她的目光,心头一跳,忙又垂下眼去。
“那……那行吧。”于飞见魏紫态度真切,推让不过,只好把钱重新揣回兜里。
“收着。”周振却已拿出三张一元纸币,直接放进魏紫装钱的旧铁皮糖盒里,“小本买卖,不容易。”
于飞脸上的笑一下子凝住了,他摸了摸自己兜里那叠毛票。
有点烫手。
“上哪儿?我帮你搭把手。”周振看向魏紫,嘴角的梨涡绽开来。
“谢谢,不过我还有点别的事,我自己能回去,放心吧!”魏紫想她还要买菜呢,总不能带着三个大男人吧。
而且非亲非故的,人家已经帮了自己这么多了,总不能再舔着脸使唤人家了。
“哎,同志你可别见外······”于飞话没说完,就被郑伟拽了拽袖子。
“该走了,厂里下午还要布置场地呢。”郑伟低声提醒。
“哦对!”于飞这才想起,今天厂里要放电影。
他们得提前回去帮忙搬凳子,拉幕布。
“可惜了……”于飞嘀咕着,觉得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要走。
周振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那对梨涡在唇角轻轻一陷。
“晚上六点半,我们厂在这里放电影,”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紫脸上,“给你······留个座?”
她抬眼看去,周振那欲言又止,甚至带点紧张的神情,竟让她一时有些发愣。
他这是在……约她看电影?
魏紫心里有点乱。
帅哥谁不喜欢看,可看和往深了处是两码事。
上一世她几乎整天都待在灶台旁,处理的也是各色食材,食谱的那些事情。
感情对她而言,太遥远了。
突然来到八十年代,她满心想着的是如何站稳脚跟,把日子过起来。
她对生活充满了期待,但暂时还不包括找个对象,谈场恋爱。
毕竟现在还在生存阶段,魏紫心里多少是有点没底的。
可周振还站在那儿等着,目光直勾勾的,却很坦荡。
沉默片刻,魏紫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
周振笑意更深了些,朝她摆摆手,转身跟上已走出一段距离的于飞和郑伟。
那两人正回头张望,恰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于飞眼睛瞪得溜圆,用胳膊肘撞了撞郑伟,压低声音:“好家伙……振哥一面说咱俩没出息,一面自己跟人女同志留座?”
郑伟摇了摇头,即无奈又觉得好笑:“截胡截得这叫一个顺手。”
“从前咱军区里,现在钢铁厂里面,你说说,那么多姑娘啊!”于飞痛心疾首,“振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怎么到这儿了就改了性子!”
郑伟面上没说,心里却想,可能是她们都没有这个女同志好看吧。
昨天第一次见,这个女同志那明媚的笑容,水汽氤氲后亮晶晶的眼神。
就连和她多说两句话都不好意思。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同时叹了口气。
天杀的,这兄弟还能不能当了!
“动作快点,还得回去布置场地。”周振几步就追上了前面边走边嘀咕的两人。
“振哥,”于飞挤眉弄眼地凑过来,“那你给咱俩留座了没啊?”
周振作势抬手:“给你留了两个大耳刮子,你要不?”
“别别别!错了错了!”于飞赶紧缩着脖子往郑伟身后躲,“我嘴欠!开玩笑的!”
郑伟在一旁肩膀直抖,笑得脸都红了。
三人说笑间,身影很快消失在钢铁厂的大门里。
魏紫收拾好摊子,推着车往肉铺方向去。
她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周振那句“留个座”,还有自己鬼使神差的点头,此刻细细想来就有些不妥了。
眼下这日子,吃饭生计都还在闯荡,哪敢轻易分心去考虑那些风花雪月?
可那人笑起来时的梨涡,说话时认真的目光,又总在眼前晃。
她摇摇头,索性先不想了。
当务之急,是买肉。
东市的肉铺比家附近的西市宽敞,并排开着两家。
魏紫刚走到第一家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
系着深蓝围裙的老板娘就掀帘子走出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卖完了!没肉了!”
魏紫一愣,案板上明明还摆着半扇肋排,这叫卖完了?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那老板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抢人生意,砸我妹饭碗。往后我家的肉,一根毛都不卖给你!”
得,这是那米糕摊和烧麦摊的亲戚。
魏紫心里明白了,也不纠缠。
政策放开了,有钱还怕买不着肉?
第二家肉铺的老板倒是热情。
只是听她要前腿肉,可惜地咂咂嘴:“同志,真不巧,今儿前腿肉走得快,刚卖完。您瞧瞧这排骨,新鲜着呢,炖汤、红烧都香,来点不?”
魏紫看了看,排骨确实不错,肉质紧实,色泽鲜亮。
嫂子宋晓云近来胃口不好,酸甜口的菜或许能开胃。
她便要了三斤,打算一半做糖醋排骨,一半做成葱烧大排。
可前腿肉没买着,明天应下的那一百二十个生煎却不能不做。
做生意,诚信是根本。
魏紫想,正南街那头靠着国营饭店和供销社,还有几间私营的饭店,是京市商业最繁华的地段,或许还有肉铺。
魏紫推着板车往那头走去,刚拐进街口,就听见一阵不耐烦的驱赶声:
“走走走!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没订你家的菜!”
一个穿着灰褂子的年轻女孩正被华庆饭店的职工往外推,怀里紧紧抱着一筐青菜,脸上又是窘迫又是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