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涨水，河道发生一点变化，原本模糊的界线更加不清晰，两边都觉得自己占理，所以才越吵越凶。
了解情况以后，陈老板没有急着评理，而是转头看向周围几个人说道：“去年夏天那场大雨，谁还记得？”
不少人点头。
“记得。”
“河水涨得厉害。”
“差点把网冲跑。”
陈老板顺势接过话说道：“那场雨以后，这边鱼群路线已经变了，你们还按前年位置算，能不打架吗？”
说完以后，他拿起树枝直接在地上画了起来，把原来的鱼道和现在的水流方向简单标出来。
几个渔民原本还梗着脖子，可随着讲解慢慢深入，脸上的火气竟一点点消了下去。
宋梨花站在人群后面静静看着。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渔户如此信任陈老板。
因为他不是单纯收鱼的人。
他是真的懂这片水域，懂捕鱼，懂渔民。
也懂怎么处理关系。
很多事情看似简单，可如果换一个人来，今天未必压得住场子。
十几分钟后，刚才还差点动手的两个人已经蹲在一起抽烟，虽然嘴上还在互相埋怨，可明显已经没有了火气。
陈老板拍拍手站起身说道：“行了，明天谁再因为这事闹腾，我鱼都不收。”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旁边那个皮夹克男人看得直咂嘴，低声感叹道：“怪不得大家都说东河离不开老陈。”
这句话说得并不夸张。
因为直到这一刻，大家才真正看见这门生意背后隐藏的东西。
账本值钱，货源值钱，可真正最值钱的，其实是陈老板这个人。
没有他的信誉和威望，那些数字至少得缩水一半。
想到这里，赵国顺心里忽然沉了沉。
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们接手收购点，那么接手的只是生意。
可陈老板的人情和威望，却未必能一起接过去。
而就在这时，陈老板忽然转过身看向宋梨花，眼里带着几分考校意味地问道：“现在看完了，你觉得这收购点值多少钱？”
旁边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
因为谁都知道，这已经不是随口聊天了。
而是真正开始谈生意。
皮夹克男人和公文包男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来。
王德发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不少。
河风缓缓吹过，岸边芦苇轻轻摇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梨花身上。
而宋梨花沉默几秒后，却没有回答价格，反而看着陈老板说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您一直不肯直接谈钱了。”
陈老板眼神微微一变。
宋梨花继续说道：“因为这门生意最贵的东西，根本不是院子、木箱和账本，而是这些渔户愿不愿意继续相信接手的人。”
话音落下，陈老板先是一怔，随后竟缓缓笑了起来。
那是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确定，眼前这个年轻姑娘看懂了这门生意真正的价值。
河边的风轻轻吹过。
远处几条渔船正慢悠悠往岸边靠，夕阳洒在水面上，映出一片细碎金光。
听完宋梨花的话后，陈老板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背着手望向河面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明显柔和了许多。
旁边那两名竞争者也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从进门开始，陈老板始终不愿意直接谈价格。
因为他卖的根本不是一个院子。
而是一张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
这时候如果谁还只盯着院里的木箱和秤杆，那才是真正没看明白。
片刻后，陈老板缓缓点了点头说道：“这些年其实有不少人来找过我，想合伙、想入股、想接手的都有，可最后我都没答应，因为他们眼里只有鱼，没有人。”
说到这里，他看向不远处正在整理渔网的几个渔民，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收鱼这行看着简单，其实最难的不是收鱼，而是让别人愿意把鱼卖给你。”
“今天鱼价高一分钱，明天鱼价低两分钱，大家照样愿意把鱼送过来，靠的从来不是价格。”
赵国顺默默点头，这一点他现在深有体会。
以前刚开始收鱼的时候，很多渔户宁愿多走几里路，也不愿意卖给陌生人。
后来慢慢建立信任，情况才逐渐好转。
而东河这里规模更大，情况自然更复杂。
皮夹克男人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陈哥，那你到底准备开什么价？”
陈老板笑了笑，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我今天把这些关系全部交给你，半年以后还能剩下多少？”
这句话直接把对方问住了，因为没人敢保证。
别说半年，有时候三个月都未必撑得住。
渔户不是机器。
今天信你，明天也可能不信你。
如果处理不好矛盾，压价太狠，或者结账不及时，人家转头就会卖给别人。
看到这一幕，宋梨花心里反而更加冷静。
因为她已经明白一件事。
今天这趟考察真正的意义，不是在看货源规模，而是在看接手以后能不能守住这些货源。
想到这里，她主动开口说道：“陈老板，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真要转让，你最担心什么？”
这次陈老板回答得很快。
“断掉。”
“断掉？”
“对。”
他望向河面，缓缓说道：“这些渔户有的人跟了我十几年，有的人家里孩子结婚我都去喝过喜酒。”
“我最担心的不是收购点卖便宜了，而是接手以后乱成一团，最后大家都没了出路。”
河风吹动岸边芦苇。
这一刻，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妻子生病让他不得不退出。
可这门经营十几年的生意，他显然不愿意随便交出去。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老渔民王叔忽然走了过来。
老人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他把烟袋往腰间一别，慢悠悠说道：“老陈说得没错。”
说完以后，他看向几名竞争者，“你们是不是觉得，接手以后鱼自然就有了？”
没人说话，老人却笑了。
“那是你们想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