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叫警卫连过来查!人必须给我挖出来!碰了人就想溜号?门儿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姚建英和方夫人都愣住了。
她们各自张着嘴,一时没接上话,眼睛睁得圆圆的,视线在宋舒绾脸上停了两秒,又彼此对视一眼,确认刚才确实没听错。
姚建英见她火气往上窜,急得直摆手。
“哎哟喂,不是不是!舒绾你可别上火啊!”
“那小伙子根本没跑!真没跑!他压根儿不是逃事儿的主儿!特实在!”
她边说边往前凑半步,生怕宋舒绾误会更深。
话音还没落,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儿冲进来,额头亮晶晶全是汗。
他抬眼扫见屋里的阵仗,脸唰地就白了。
“阿姨!对不住对不住!真对不住啊!都怪我太毛躁,光顾低头赶路没瞅见您!您还好吧?脚疼不疼?腰酸不酸?我……我真不是存心的!”
姚建英吓得赶紧伸手扶他胳膊。
“哎哟我的天,快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
“真没大事儿!就是扭了一下,歇半天就缓过来了,真不怨你,是我自己站没站牢!”
这小伙儿眉清目秀,指甲缝里还带着点灰,看着就不像耍滑头的。
宋舒绾原本绷得紧紧的下巴。
见他这副模样,稍稍松了松。
“别慌,先站直了,把气儿顺顺。”
一听这话,小伙挺直腰板,两只手在裤子缝上蹭来蹭去。
“报告!我叫秦海!阿姨所有看病的钱、补身子的钱,全算我头上!我现在就去缴费窗口排队!我说到做到,绝不含糊!请您相信我!”
“嘿,这孩子,傻乎乎的,倒让人心里踏实。”
大伙看他态度诚恳,也就没拦着。
谁能想到,这小子还真是实心眼,硬是在病房门口杵了一整天。
姚建英看他站得两腿打颤,膝盖都有点发软。
“小秦啊,外头天都黑透了,路灯都亮起来了,你赶紧回去吧!真不用守着!你宋院长手巧着,我这脚,肿得吓人,其实就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养个两天,蹦跶着就能下楼买烧饼!”
宋舒绾也跟着点头,温声劝他。
“你今儿可吓坏了,脸色都白了,额头还有汗,赶紧回去歇会儿吧。明早再来瞧阿姨,也不耽误啥。”
秦海一听,脑袋立马晃成了风车。
“不行不行!阿姨!宋院长!我真不困!真的一点都不累!我就想亲眼看见您没事了才踏实!不然这心啊,跟吊在半空里似的,七上八下!”
宋舒绾看他那股子倔劲儿,转头跟姚建英对了下眼神。
行吧,先随他去。
这会儿说啥都白搭,人就一根筋钉在这儿了。
话音还没落稳,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裴九宸大步跨进来,三两步就走到床边,蹲下去托起姚建英的脚踝,手指轻轻按了按。
“妈,脚还钻心不?疼不疼?”
姚建英咧嘴一笑,顺手拍拍他手背:
“早不咋疼啦!九宸别瞎操心!舒绾刚给我查过,就是拉了一下筋,躺两天,热敷几次,妥妥的!真没事儿!”
裴九宸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腰,抬眼一扫,目光冷不丁就钉在了旁边立得笔直的秦海身上。
“这人谁?”
秦海心头咚一声,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肩背下意识绷得更直。
糟了!
是裴团长本人!
宋舒绾瞅见裴九宸脸沉得能滴水,怕他一个不留神把人吓懵,连忙往前半步。
“九宸,这是粮食办的秦海同志。上午在门口不小心碰了妈一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特实在。
“人家压根儿没想撞人,反应特别快,当场就追到医院来了,守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秦海听见这话,鼻子一酸,赶紧往前一跨。
对着裴九宸深深弯下腰,头低得几乎贴着膝盖。
“裴团长好!真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
裴九宸绷着的下颌线稍稍松了松。
“你白天跑得那么猛,赶着投胎啊?出啥事了?”
秦海眼眶一下子红透了,火气顶上来,嗓门都劈了叉。
“裴团长!宋院长!你们不知道,粮站那些人,简直没法说!太欺负老实人了!”
“发给咱们部队家属的米面,一股子陈仓味儿!潮得能捏出水来!打开袋子,手一摸就是一层滑腻腻的湿气,米粒还泛黄、发黏,有的地方已经长出细毛了!”
“今儿更绝!端出一堆黄了吧唧的肥膘碎肉,说是上等五花,还要翻倍要钱!那肉边角发灰,肥肉松垮垮的,瘦肉干瘪发柴,一刀切下去直冒油星子,根本不是新鲜宰杀的样子!”
“我正巧撞见,气得直冒烟,上去问了几句!结果七八张嘴一齐嗡嗡叫,歪理一套接一套,末了还嚷嚷我!”
“我实在顶不住他们那套说辞,越想越憋屈,这事儿不能稀里糊涂糊弄过去,必须马上回来和领导说清楚!结果光顾着赶路,拐进门厅那个弯时,压根没留神脚下,哐当一下……就撞上阿姨了……”
讲到这儿,秦海又臊得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宋舒绾一边听,一边脸上那点客气劲儿早没了。
粮站?
克扣军属口粮,还拿发潮长毛的陈粮应付差事?
“看来啊,这地方早就歪了。”
“明儿一早,我得走一趟。”
姚建英一听,心一下子悬到喉咙口。
脚踝那点疼都顾不上了,本能地伸出手,就想拽住宋舒绾的胳膊。
“哎哟使不得!舒绾!你可千万不能去!你这身子……”
“那粮站啥样你还不晓得?人挤人、汗味混着霉味,地上滑溜溜全是油渍,角落堆着烂麻袋!万一绊一跤、撞一下,咋办?太悬了!”
方夫人也立刻接上话茬。
“可不是嘛!舒绾,姚姐真没瞎说!你现在肚子里揣着娃,哪能往那乌烟瘴气的地儿钻?真要查,让九宸去不就得了?”
裴九宸听着两位长辈轮番劝阻,眼睛却一直落在宋舒绾脸上。
“我跟你一块去。”
宋舒绾迎上他的目光。
“去是肯定要去。但不能穿成领导样儿大摇大摆进。”
“得换身行头,普通点,越像街边买菜的大姐越好。帽子要旧的,围巾要宽的,衣服颜色要暗,裤脚不能太板正,鞋底不能有新泥。”
裴九宸想起上回被媳妇拾掇完。
帽子压低、围巾裹严实、胡子贴得活灵活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