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一过，年味儿就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哗哗地往外冒。
这几天，梁露薇往霍家跑得那叫一个勤。
宋舒绾刚推开霍家小楼那扇木门，梁露薇就一阵风似的卷进门来。
“舒绾妹子！快快快，瞅瞅俺给你淘换来的宝贝！”
“知道你天天伺候裴团长，累得团团转，出门买个东西都不方便。今儿赶集，俺专门挑了最好的，顺手就给你扛回来了！”
她一把拉开袋口，哗啦倒出一堆青绿青绿的小颗粒。
在西北这灰扑扑的冬天里，那一捧青稞跟刚从春天枝头上抖落下来的似的。
“嫂子，这……是啥呀？”
宋舒绾顺手捏起几粒，干干的、微微扎手。
凑近一闻，还有股子清爽的草香。
梁露薇立刻把那堆青稞捧在手心。
“青稞！咱本地的铁杆庄稼！俺挑的全是顶饱实、顶匀称的！拿它做甜醅子，那才叫正经味道，老祖宗传下来的硬货！”
“甜醅子？”
宋舒绾念了一遍，眼尾弯了弯。
“这名字听着就甜丝丝的。”
“可不嘛！”
梁露薇一拍大腿，马上来精神了，比划得飞起。
“你刚来这边，肯定没见过。咱这儿啊，过年没它，就像饺子没蘸醋，缺魂儿！做法其实不复杂，但真要做得好，一步都不能马虎。先淘两遍，温水泡到它喝饱，再上锅蒸透，晾到摸着不烫手立马拌酒曲，最后封进坛子，捂着……”
她说得热火朝天，宋舒绾听得耳朵发亮。
哦，原来是种自家酿的小甜酒。
梁露薇见她眼睛亮晶晶的，立马一拍手。
“咋样？心动不？干脆，今儿就开干！趁年前做一坛，三十晚上舀一碗，配瓜子唠嗑，或者客人来了端一碟，体面！暖心！还有面子！”
宋舒绾还真动心了。
她蹲下身，手掌摊开，用力按进松软的土里，再慢慢收回来。
再加上梁露薇说得太馋人，舌头都跟着跃跃欲试了。
“好嘞，嫂子，我跟着您学！您说咋办，我就咋办。”
……
梁露薇家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
屋里热烘烘的，连玻璃窗上都蒙了层薄雾。
有这位熟门熟路的“甜醅子大拿”蹲旁边盯着。
宋舒绾又脑子灵、手脚稳。
没多久就把关键几步拿捏得明明白白。
她用木勺顺一个方向缓缓搅动，米粒裹着酒曲粒粒分明。
梁露薇一边擦手一边直点头。
“哎哟，舒绾妹子，你一做就对！行啦行啦，俺得赶紧炒菜去。”
梁露薇那边刚掀开锅盖，香味就扑棱棱地钻出来了。
宋舒绾守着的坛子也跟着“醒”了。
一股子清甜里带点酒香的味儿，混着青稞煮熟后的暖乎谷香，悄无声息地在屋里漫开来。
那味道先是淡，继而绵长。
鼻腔里满是微酸与醇厚交织的暖意。
宋舒绾刚搓完手，抬眼一瞅墙上那挂钟，心跳到了嗓子眼。
坏了坏了！
差点把给裴九宸送饭这档子事儿给忘得干干净净！
话音还没落地，梁露薇就端着两个铝饭盒，笑盈盈地从厨房出来了。
“哎哟，妹子快接住！这盒是刚出锅的热饭热菜，你拿回去直接吃，别折腾灶台啦！那盒呢，是你今早拌好的甜醅子，你肚子里揣着小家伙，可不能多尝，舔一口解解馋就成！”
宋舒绾根本没细瞅，顺手抄起那个饭盒，胡乱点头。
“谢谢！甜醅子……您先替我收着，我改天再来取！”
话没说完，人已经攥着饭盒扭头往外冲了。
梁露薇在后头连喊两声哎。
见她步子快得像赶着救火，只好一拍大腿，摇头念叨。
“这姑娘，火烧屁股似的……可别拎错盒喽……”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另一个饭盒，盒盖上贴着张小纸条。
等宋舒绾气喘吁吁跑进病房，一脚跨过门槛的瞬间。
裴九宸正斜倚在床头，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门口，眼里那股子盼劲儿，浓得都快滴出水来了。
可一看没人进来，嘴角又不由自主往下耷拉。
宋舒绾心头莫名一软，又酸又烫。
“饭来了。”
她稳了稳气息，快步走近，把手里的饭盒搁在床头柜上。
裴九宸本来真饿了。
食堂早关火了，李云生影子都没见着。
就指望着她带点儿实在的来填肚子。
可这一抬眼，整个人全被她勾住了。
风把她鬓角几缕碎发吹得乱七八糟，软软贴在汗津津的额角和脸蛋上。
平日里那副淡淡的、疏疏远远的样子全没了。
裴九宸盯着盯着，脑壳里突然嗡一下，蹦出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这模样，咋有点像小时候偷看过的老电影里，头回见新郎官的新娘子……
宋舒绾看他半天不吭声，只管傻愣愣瞅着自己，以为他是饿狠了，心里正不痛快。
她自个儿也理亏，声音立马矮了半截，软声软气补了一句。
“对不起啊，路上有点事儿绊住了，来晚啦……你快趁热吃吧。”
裴九宸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多失态。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脸上有点挂不住，磕磕巴巴地开口。
“啊……哦，没事儿！就、就是你……你头发乱了。”
宋舒绾一听，立马抬手往耳后一摸。
完了完了，这副刚睡醒、连梳子都没碰过的邋遢样，全被他撞见了！
“你先吃着，我……我去洗把脸，顺顺头发！”
话一撂下，她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扭头就往门外冲。
等那扇门合上，裴九宸才把目光挪回手边那个铝饭盒上。
他满怀期待，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掀。
盒盖开了。
一股子清亮亮的甜香裹着微微的酒气，钻进鼻子。
低头一看。
里头没菜没饭，只有一整盒亮晶晶的甜醅子。
他不信邪，又把饭盒端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没错，就是那股子甜中带醺、一闻就上头的味道，错不了。
裴九宸傻在那儿，一脸懵。
“不是说好给点清淡的吗？怎么端来一碗‘小酒酿’？”
难不成……这是舒绾特地为他挑的“晚饭”？
可整个大院谁不清楚？
他裴九宸但凡沾半滴酒，脑袋就开始打晃，走路都打飘。
舒绾她……真不知道？
还是装作不知道？
毕竟，眼下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娃，可就是他半年前喝高了……
他盯着那盒香得勾人的甜醅子。
想来想去，他一咬牙，端起饭盒凑到嘴边，干脆闭眼捏鼻，仰头灌了一大口。
管它呢！
舒绾送来的，准没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