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晓丽张着嘴，手指还按在肚子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喉头发紧。
院门口几个大妈大嫂，全傻站在那儿，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谁也没见过宋舒绾这样啊。
自从随军搬来，她整天笑眯眯的。
文燕总算回过魂，脸上烧得厉害，可比疼更钻心的是羞辱。
她喘了两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直直戳向宋舒绾。
“你居然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
“打住。”
宋舒绾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姓什么叫什么，跟我没关系，你爸是谁，更不关我的事。离不离婚，轮不到你嚷嚷，也轮不到我点头。有话要说，找组织，找法院，总之，别缠着我，也别拿人命开玩笑。”
她早把文燕和文卫君这趟回来打的什么算盘，摸得门儿清。
平时睁只眼闭只眼，图个太平。
可这次对方下手太狠、太不留余地，她索性不装了，当场撕开脸。
话音刚落，几个家属院的嫂子就凑堆儿嘀咕起来。
眼睛齐刷刷瞄向文燕，那眼神像在看一块发霉的酱菜。
又嫌弃，又不想多碰。
大伙儿早就烦透她了。
爹是领导，以前调走前尾巴都翘到天上去，见人连笑都不带真心的。
这回更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冲两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又拽又搡。
裴团和宋舒绾眼瞅着要破冰回暖了。
她偏往里插一脚，搅得跟一锅滚水似的。
这下倒好，一巴掌扇得响亮！
活该！
“打得太解气了！”
“早该有人给她脸上贴张膏药，镇镇邪气。”
“可不是嘛！整天把‘我爸是领导’当口头禅，生怕别人忘了她姓啥！”
她猛地扭头盯住宋舒绾，眼泪哗地涌出来，这回真不是演的。
“你敢打我？！你居然真敢动手？！你给我记着，我现在就去找我爸，看他怎么收拾你！”
宋舒绾站着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啊，赶紧去。顺便请文领导来瞅瞅，他亲手养大的闺女，到底长成了啥模样。”
文燕本想吓唬人，结果宋舒绾非但不怂，还直接接招。
她脸上彻底挂不住，手捂着脸，转身就往办公楼冲。
直到文燕背影消失在拐角，宋舒绾才松了口气。
后背靠着墙，慢慢滑下一小截，肩膀卸下力气，膝盖微微打弯。
手还在抖。
刚才……她真打了人？
她低头盯住自己的手，掌心有点麻，还有点烫。
可刚才那会儿，脑子一热，身体先动了。
等她回过神，手已经甩出去了。
今天咋就这么硬气？
是因为文燕骂她难听？
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还是……光是看着文燕缠着裴九宸，她胸口就堵得慌？
裴九宸……一想到这名字，她心跳慢了半拍。
文燕找文卫君告状去了。
那可是裴九宸的老领导。
自己这一巴掌，打得痛快，可裴九宸知道后……会不会皱眉？
……
病房里。
文卫君一露面，文燕那股子委屈立马缩水，换上了另一副表情。
她往前挪两步，站到裴九宸病床边，轻轻侧过脸，把挨打那半边露给他看。
“宸哥，你瞧瞧，这宋舒绾多厉害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打就打！”
他瞅过宋舒绾板着脸的样子，瞅过她爱答不理的样子，可真没瞧见过她眼下这副模样。
宋舒绾心里直翻白眼。
文燕倒打一耙这招玩得挺溜啊。
但她还是张了嘴，打算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
“我伸手打人，是我不对。可这事得往前翻！是文燕同志先往我身上泼脏水，又一把拽我胳膊、一把扯邹嫂子衣袖，差点害我俩摔了。”
话刚说到这儿，裴九宸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文燕一下愣住：“宸哥？你……你乐啥呢？”
裴九宸这才收住笑，可嘴角还翘着，压都压不住。
她动手了？
他家舒绾真上手了？
是因为文燕差点把她撞趴下，伤着肚里娃？
还是因为……文燕那些话，戳她心窝子了？
裴九宸宁愿信后一种。
要是真这样，那说明啥？
说明她其实在意得很，在意文燕总往他跟前凑，在意他这个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裴九宸心里头就跟泡进温水里似的。
他在心里偷偷美了好一会儿，才硬把神拉回来。
再一看文卫君，脸黑得像锅底，乌云都快压到眉毛上了。
“小裴啊，宋同志是你的家属，她在外头的一言一行，你这个当丈夫的，得负起管束责任。”
官腔一套接一套，先把锅严严实实扣裴九宸头上。
接着，他目光一转，落到女儿文燕脸上那块没消的红印子上，眉头立马拧成个死结。
“退一万步讲……就算小燕年轻，说话做事没个轻重，说了些不该说的，可宋同志也不能说动手就动手啊！这传出去，影响多差？别人咋看咱们大院？咋看咱们家属？办事儿，总得讲点分寸、懂点规矩吧！”
这话左绕右绕，专挑软的捏，把文燕撒泼挑衅、胡编乱造的事全抹得一干二净，反而把“动手伤人”“不顾体面”这些罪名，死死按在宋舒绾脑门上。
宋舒绾听完，心里最后一丝指望彻底凉透，只剩下一肚子荒唐，想笑又笑不出来。
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
今儿她算是活明白了，啥叫“家教有方”。
她缓缓吸了口气，把声音放得平平静静。
“我打人，确实不对。”
“文领导，那天现场可不止咱俩在场，左邻右舍好几个人都瞅见了全过程。您要是信不过我这张嘴，咱干脆把当时在场的街坊请来，当面说清楚，谁也没糊弄谁……”
“舒绾。”
裴九宸嗓音一沉，直接截住了她的话头。
宋舒绾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以为他嫌自己在他老上级面前太较真、不够圆滑，还硬要掰扯个对错。
可下一秒，裴九宸又补了一句：“过来。”
她愣了愣，还是乖乖走到病床边站定。
裴九宸抬眼看着她，目光温温和和的，又问：“手还疼吗？”
宋舒绾一时没转过弯：“啊？”
他顿了顿，视线落向她垂在腿边的右手，又慢慢说了一遍。
“打人的手，疼不疼？”
她这才反应过来，顺手就把手伸到他眼皮底下。
掌心蹭掉了一小块皮，泛着粉红，灰蒙蒙的。
裴九宸眉心一拧，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疼惜，紧接着就压上一层冷硬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