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是省事，可总觉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看得见人，摸不着心。
现在她肯把心里话摆出来，裴九宸胸口那点意外，慢慢融成一股温温的热流。
“有啥不敢说的？横竖……咱们也快办离婚手续了，我还怕她记仇不成？”
裴九宸刚热乎起来的心，当场冻住，又狠狠摔在地上。
她怎么还能说得这么轻松？
好一会儿，宋舒绾瞅见他傻愣愣盯着窗外发呆。
她心口一咯噔。
该不会是自己刚提了杨晓萌那茬，把他惹毛了吧？
“行吧行吧，算我嘴快说错了！我不烦她了，还不行？哎哟，这事儿本来就是你先问的，我照实讲，倒成了我的不是啦……”
裴九宸猛地一颤，唰地扭过头来。
眼珠子缩得极小，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嘴角直打哆嗦，张了张嘴。
这姑娘脑子里装的是石头吗？
念头刚冒出来，病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宋舒绾顾不上琢磨这人又闹哪出，赶紧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梁露薇裹着一身冷风，挤进屋里，邹晓丽跟在后头，肩膀上还沾着几片没化尽的雪花。
宋舒绾一看是大院里两位常走动的嫂子，心里咯噔一下。
怕是家里出了啥急事？
“嫂子，咋这会儿来了？是……”
梁露薇和邹晓丽对视一眼，笑出声。
“哎哟喂，舒绾妹子，别瞎猜！不是坏事！是她非拉我陪她跑一趟，说这事必须当面跟你讲清楚！”
邹晓丽被推到了前面，耳根子全红了，两手不晓得往哪儿放。
她悄悄抬眼看了宋舒绾一下，又立刻垂下头。
“宋同志……俺、俺特地来谢你的。俺有娃了。”
“有娃了？”
宋舒绾眨眨眼，视线下意识扫向她肚子，立马反应过来，脸上也跟着绽开笑容。
“哎呀，太好了！恭喜你啊，邹嫂子！”
她是真高兴。
可转念一想，又有点揪心。
“不过这月份还早得很吧？外头冰溜子满地都是，路滑得能摔跟头，你专程赶来，得多护着身子才行。”
梁露薇早按捺不住了，一拍大腿。
“舒绾妹子，你可不知道啊！她这胎啊，全靠你开的方子顶着！多少年怀不上，药罐子都熬黑了底，结果你给抓的药喝下去，嘿，这不，准准地就怀上！她坐都坐不住，非要亲眼见着你，把谢字落到你耳朵里才踏实！”
梁露薇眼睛一亮，直拍大腿。
“哎哟，舒绾妹子，你这手真神了！嫂子早听说你会看个头疼脑热，哪想到这么顶用啊！”
宋舒绾脸一红，赶紧摆手。
“嫂子快别这么说，我哪算什么本事呀，就是瞎琢磨了几下。”
她侧过身，笑着瞅了瞅邹晓丽，声音软软的。
“说到底还是邹嫂子自己身子争气，运气也来得巧。我不过照着你平时吃饭、睡觉、来例假这些事，顺手调了调，能帮上点忙，我心里头比啥都高兴。”
这话她是掏心窝子说的。
头回听邹晓丽讲起跑了多少趟医院、喝了多少苦药汤，她就心里发紧。
后来试开了一副补气血的方子，压根没指望立马见效。
谁承想，才过没几天，邹晓丽就捂着肚子直笑。
真成了！
仨人又拉了好一阵家常。
屋里炉火正旺，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
眼看天色不早，该散了。
邹晓丽刚抬脚跨出门槛，忽然停住，脸上那股高兴劲儿一下没了。
她扭回头，盯着站在门边的宋舒绾，嘴唇动了又动，愣是没挤出半个字。
宋舒绾一眼就瞧见她不对劲，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轻轻的。
“邹嫂子，是不是还有啥话？您甭顾虑，有啥说啥。”
邹晓丽低头搓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
她深吸一口气，才小声开了口。
“宋同志……你可别笑话俺。这肚子里真揣上了，俺反倒睡不踏实了，左思右想，怕它掉，怕它闹，怕它动静不对……要是往后腰疼了、犯恶心了，或者……或者肚里这小东西踢得不对劲，俺……还能不能厚着脸皮来找你搭把手？”
话一说完，她就攥紧了衣角。
毕竟宋同志不是卫生所挂牌的大夫，只是随军家属，肯搭理这一回，已是天大情分了。
她前两天去卫生所问过，大夫只让查了脉。
宋舒绾听完，心口一松。
原来是担心这个。
“邹嫂子，您只管安心养胎！既然这头是我接的，后头的事，我包圆儿了！”
邹晓丽鼻子一酸，眼圈当场就红了。
她连连点头，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已经急急忙忙往棉袄最里头那个兜里摸。
“哎！哎！宋同志你等着！俺懂规矩，不能让你白忙活！药钱、诊费，俺一分不少……”
她指尖碰到硬邦邦的纸币角，又飞快掏出来一半，掌心摊开。
话还没落地，宋舒绾就轻轻按住她的手。
“别掏了，邹嫂子。这钱，真不能收。今儿外头结冰，路滑得很，你踩不稳摔一下，谁都担不起。明儿我回大院，直接去你家给你瞧。”
邹晓丽的手停在棉布兜口，指尖微微发僵。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上涌，直冲鼻腔。
她下意识吸了吸气，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心口那块地方也沉甸甸地发烫。
这位宋同志，不光三两下就帮她把怀不上孩子的事给摆平了，连诊费都一分没要。
哪像大院里那帮人嚼舌根说的那样？
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可现在呢？
肚子里实实在在有了动静，脉象稳稳当当地跳着。
宋同志亲手摸出来的，错不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天边刚泛出青白，空气里还浮着一层薄雾，院子里静悄悄的。
邹晓丽正坐在自家门槛上纳鞋底。
她把鞋底夹在左腿弯里，右手捏着锥子，一下一下往前顶。
“邹嫂子，起得挺早啊？”
宋舒绾走过来，笑眯眯打了声招呼。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
邹晓丽一抬头，见是她，立马把针线筐往边上一推。
“宋同志！快过来看看！”
筐子挪得急，几枚顶针滚出来，叮当两声撞在门槛边沿，她也没顾上捡。
她像捧宝贝似的托起一顶小布帽。
“俺给肚里娃做的！等他出来头一天就戴，风再大也不怕凉着！”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目光扫过邹晓丽隆起尚不明显的腹部，又落回那顶小帽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