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是对大伙儿说的，给慌成一团的场面定个调。
可宋舒绾听得分明，尾音微微一顿，分明是在对她讲。
连秦浩轩也跟着和稀泥？
呵！
行吧！
小李被甜言蜜语泡得找不着北，稀里糊涂也就算了。
怎么连向来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的秦浩轩，这回也……
她扭头盯住秦浩轩，眼里直冒火苗子。
秦浩轩接收到那道灼人的视线，没急着开口，只朝她极轻地晃了下脑袋。
可这一丁点小动作，在宋舒绾正上头的当口，压根儿没被读懂。
气头上的人，哪还顾得上琢磨这些细枝末节？
……
病房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裴九宸半靠在床头，视线好几次偷偷溜向窗边忙个不停的瘦高身影，嘴巴张了又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这位阮小姐，明显还在炸毛状态。
她先抄起抹布，对着本就亮得能照镜子的窗台狠擦一通。
接着转身，又开始折腾床头柜。
一边忙活，她一边碎碎念。
“呸！真要气吐血了！木头脑袋！心眼全让猪油糊死了，恋爱脑！必须挂传染科！得打针吃药动手术！”
裴九宸听得一愣，脱口而出。
“啊？你刚说……啥脑？”
这个词他头回听，听着不像夸人的话，倒像是在戳脊梁骨。
可具体哪儿不对劲，又一时摸不着门道。
宋舒绾这才停下手上动作，手指悬在半空，抹布还攥在掌心里。
本来懒得搭理，心想跟男人讲这些弯弯绕绕，等于对牛弹琴。
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鼻腔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可一想到李云生刚才那副德行……
这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她太阳穴直跳。
她终于没忍住，把抹布往盆里一甩。
“我说李云生！小李！纯纯一个‘恋爱脑’晚期患者！脑里除了杨晓萌的名字，连个完整句子都组不出来！睁眼瞎看不清人，竖耳聋听不懂话，人家指东他打西，递刀他还帮着磨刃！这毛病不早点治，怕是要发展成‘脑子报废’综合征！”
话说得又冲又快，像连珠炮似的。
裴九宸虽没听过“恋爱脑”这词，但看她拍桌子瞪眼的样子，再听那一连串“不分好坏”“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描述，心里顿时透亮。
这是在说，小李为情所困，早把脑子扔给杨晓萌当见面礼了。
他早瞧出李云生对杨晓萌那点若有似无的心思。
以前只当是小年轻情窦初开，挺寻常的。
可今天这事一出，李云生那副样子，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像犯了错，倒像丢了主心骨。
当兵的，尤其还是他带出来的人，在大方向上，咋能光凭感觉办事？
一想到这，裴九宸胸口就发紧，又愧又疼。
宋舒绾正念叨着呢，忽然觉得袖子一动。
话音顿住，垂眼看他。
眼皮往下落，视线从自己微微卷起的袖边，挪到那只沾着硝烟灰和薄茧的手，再抬高一点，撞上他抬起的脸。
裴九宸也抬起了头。
那双平时不是盯敌情就是看地图的眼睛，这会儿亮亮的，沉甸甸的。
他没眨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舒绾，我信你。”
宋舒绾本来还闷着火。
可这一低头，看见眼前这男人。
脸还没养回血色，下巴冒一圈青灰胡渣，眼神却牢牢锁着她，诚恳得让人没法怀疑……
他额角还有一道未结痂的擦伤。
不知咋的，心里那股火气，就跟泼了盆温水似的，“嗤”一下，散了一大半。
暖意，慢慢从心口漾开。
她觉得嗓子有点发干，舌尖抵了抵上颚，把那点涩意压下去。
忽地来了兴致，想逗他一下，也想试试他到底有多实诚。
板起脸，挑高一边眉毛，故意问：“哟？信我？那你不怕我开的药真有毒？万一我就是那个‘下手黑’的江湖郎中呢？”
裴九宸听了，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目光往自己那条裹得严严实实的腿上飞快扫了一眼。
“不怕。”
宋舒绾心里偷偷一乐，面上却不露，接着追着问，嘴角还带点小坏笑。
“为啥不怕？万一是蒙的？或者我压根儿没那么神，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呢？”
这话真把他问住了。
他眉头轻轻一皱，像是头一回琢磨这问题，不是敷衍，是真在想。
为啥不怕？
因为她救过老爷子？
因为她救过自己？
还是……就因为她是宋舒绾？
过了好一会儿，他好像懂了，又好像还在路上。
“我这条命，是你亲手捡回来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哪怕……你真想把我往坑里推，我也心甘情愿。”
这话听着挺拧巴，甚至有点傻乎乎的。
宋舒绾盯着他那张绷得笔直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猛地冲上来，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委屈、憋闷全给冲没了。
紧接着，脸蛋儿腾地烧了起来。
这人……咋冷不丁讲起这种肉麻话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转开眼，又悄悄从眼角瞄他一眼，嘴上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
“依我看啊，你才是个‘上头怪’！比小李还上头！”
李云生听见这话，挠了挠后脑勺那茬短短的头发，一脸懵。
“啥？上头怪？”
他真没搞懂这个词是啥味儿。
不过……他盯着宋舒绾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明明还在瞪他，却水汪汪的……
够了。
这就够了。
裴家小楼。
躺床上“养病”满三天的杨晓萌，终于坐不住了。
窗外风声刮过屋檐，发出短促的呜呜声。
她打算溜出去探探消息，顺便琢磨琢磨，还能不能翻出点新动静。
梳妆镜前她照了照，脸色苍白，眼下有淡青。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糖块，剥开纸含了一颗，甜味在舌尖化开，喉结微微动了动。
刚把围巾系好，手搭上门把手，咔哒一声拉开门。
还没抬脚，就见一个人影蹬蹬蹬朝这边奔来。
是李云生。
冬天天儿冷，他跑得满脸通红，鼻尖、耳垂、颧骨都泛着深红。
呼出来的白气直往上飘，一缕接一缕，散得很快。
“晓萌姑娘！”
他一停下，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眼睛却亮晶晶的，巴巴望着她。
“您身子骨缓过劲儿没？好多了吧？外头刮着小北风呢，您咋不在屋里暖和着，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杨晓萌万万没想到在这碰上他，心头突地一跳，指尖瞬间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