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是干部身份了，得留点分寸。”
“对了，听文领导长讲，你这两年挺能干，在南川那边干事踏实，领导点名表扬过。”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我……就是干点抄抄写写的活儿，没啥拿得出手的。”
文燕低头搓着丝巾边儿上的毛流苏。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连窗边风铃都不响了。
李云生默默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转身踱到窗边，装模作样扯了扯窗帘带子。
过了好一会儿，文燕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决定不再绕弯子。
“宸哥，我爸跟我提过……你爱人是医院的？你这伤，还是她动的刀？”
裴九宸冷硬的下颌线忽然松了半分，眼神也暖了一丢丢。
“她没挂牌行医，但真会治病。”
“可……听说你们闹得挺厉害？”
文燕又轻轻试了试水温。
她来之前就打听过。
离婚报告是交了，但事儿到底成不成，谁也说不准。
裴九宸目光倏地转过来，盯住她，声音沉下去。
“文燕同志，这个，我不方便聊。”
文燕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变脸，话里还带着冰碴子。
“对不起宸哥，我不是想打听……就是担心你。我一直……”
话没说完，病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进来的是宋舒绾。
她端着个白瓷托盘，上面搁着换药用的镊子、碘伏棉球。
一抬眼看见文燕，她脚步顿了顿。
这姑娘……怎么瞅着这么面熟？
啊！想起来了！
不就是前两天镇口集市上，围着丝巾摊子又喊又跳的姑娘吗？
她咋在这儿？
而且，还坐在裴九宸床头，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文燕也一眼认出了宋舒绾。
这人怎么又撞上来了？
宋舒绾嘴唇刚动了动，文燕已经抢在前头开口了。
“哟，您大驾光临，有啥事儿？”
李云生立马往前凑了半步。
“嫂子来啦！”
他笑得热乎，转头又朝文燕眨眨眼，语速轻快。
“文燕同志，这是咱们裴团长的爱人，宋舒绾同志！这位是文领导员家的千金，文燕同志，刚调回营地，特意赶来探望！”
结果话音刚落，场面直接裂开。
宋舒绾一怔，眨了眨眼，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那天在集市上哭喊撕扯、脸上带着疤的姑娘，真是文燕？
而文燕呢？
耳朵一接收到“裴团长爱人”这几个字，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啥！你她……她居然是宸哥的媳妇！”
李云生愣住，挠了挠后脑勺，茫然点头。
“对啊，没错啊……”
得到确认，文燕眼神刮向宋舒绾。
浅蓝小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领口扣得严实。
头发随便一拢垂在脖子后头，耳后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汗。
可偏偏就是这副“啥也没捯饬”的样儿，衬得皮肤亮得晃眼。
文燕低头看了眼自己涂了三层口红的嘴，又瞄了眼镜子里那道歪斜的疤。
人越心虚，越想往别人身上扎针。
“呵，城里的大小姐？还会看病？真新鲜。”
见这姑娘一进门就绷着脸，宋舒绾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小李刚才说过了，我是裴九宸的媳妇。”
“媳妇？”
文燕冷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比宋舒绾矮一点，却把脖子伸得老长。
“听说你们都要散伙了？还叫媳妇？演给谁看呢？”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李云生站在窗边，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瞄向裴九宸。
裴九宸脸色黑得吓人。
他猛地撑起身子，左肩伤口一阵钻心地疼，纱布边缘渗出浅红，可他根本顾不上。
“文燕！瞎说什么！”
“我哪句瞎说了？”
文燕立刻转头，眼眶一红，声音发颤，尾音压不住抖。
“宸哥，我爸亲口告诉我的！你们之前吵得多凶啊？你连离婚申请都递上去了！现在人家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就反悔了？那我呢？我这张脸……”
她一把捂住右脸。
那地方裹着条素色丝巾。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九宸截住了。
“文燕同志，先弄清楚几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宋舒绾，再落回文燕脸上。
“第一，我结没结婚、离不离婚，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第二，她救过我的命，也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请你放尊重些。第三，你的伤是为公负的，组织早有安排，治疗、工作、后续保障全都有谱。别在这儿说些话！”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李云生张着嘴，没合上。
宋舒绾却悄悄翘了翘嘴角，差点笑出声。
刚才文燕那套哭穷喊冤的调调，听着委屈，实则就是拿人情当绳子，想把裴九宸捆住。
她原以为，裴九宸念着文卫君的老面子，多少会敷衍两句。
没想到，一句废话都没留。
痛快！
真痛快！
文燕更是傻在当场，整个人僵住。
她可是领导家的闺女，从小跟裴九宸一块儿长大。
比起这个从前在资本家里养大的姑娘，她哪点不强？
裴九宸怎么能这样对她？
宋舒绾心里那点闷气，被这一嗓子吼得散了大半。
她没再多看文燕一眼，抬脚就走到床边，低头问裴九宸。
“该换药了。”
文燕见宋舒绾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咬着嘴唇还想张嘴。
“宸哥……我……”
“没别的事，你就先回去吧。”
裴九宸眼皮都没抬，直接闭上眼。
“我困了。”
宋舒绾压根没搭理她。
转身就开始翻药盒、取纱布、倒碘伏。
刚伸手要掀被子一角，眼角余光一扫，发现文燕还杵在那儿。
宋舒绾动作一顿，抬眼望过去，语气平平淡淡。
“文同志，裴团长马上要换药了。”
可文燕偏不走，倒不是真有啥事要留，纯粹是不想在宋舒绾跟前低一头。
“你换你的呗，谁稀罕看你换药啊？”
宋舒绾差点被她这股子浑不吝的劲儿给逗乐了。
“文同志，你是女同志吧？一个大姑娘，在病房里盯着男人脱裤子，合适吗？”
人家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再杵在这儿不走，就不是倔，是真没脸了。
她猛地瞪了宋舒绾一眼，转身拔腿就跑。
李云生站在门口，眨了眨眼，冲两人挤了挤眉，笑得贼欠揍，顺手把门合上了。
宋舒绾像刚才啥都没发生，照旧伸手去掀被角。
“等等！你别多想……”
裴九宸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