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把搭在床沿的手收回来。
脚刚抬起来，“嘶！”
一声闷哼从病床上传来，短促又带劲。
下一秒，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她身子一晃，差点往前扑。
她不得不扭头，一眼就瞧见裴九宸半倚在枕头上，眉头拧成疙瘩，脸上全是强忍着疼的劲儿，另一只手还搭在伤腿上。
“腿……好像又开始不舒服了。”
宋舒绾脑子啪一下就切换到医生频道，脱口而出。
“哪儿疼？怎么疼的？胀？扎？还是牵着疼？”
边问边伸手想去掀被子。
照理说，昨天手术做得干净利落，骨头稳、伤口清，根本不该出岔子……
可话才说一半，她余光一扫，心口咯噔一下。
裴九宸那只手，正飞快地从大腿外侧收回来。
那地方……
离刀口足足隔了两巴掌远！
宋舒绾停下手，直直看向他，眼神亮得透底。
裴九宸被盯得后颈一麻，疼字差点卡在喉咙里，手忙脚乱把那只“作案工具”往身后一藏，目光溜向天花板，装模作样咳嗽一声。
“哎呀，估计是躺太久麻了，或者……愈合期正常的反应？那个……舒绾，你能不能别走？就坐这儿陪我一小会儿？”
他嗓子有点干，说完舔了下下唇。
这也太直球了吧？
赶紧又补了一句，语气硬挤出几分正经。
“主要是……万一半夜出啥状况，你是最清楚我这条腿底细的人。你在，我心里踏实。”
他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宋舒绾第一反应，就想摇头。
他们俩现在到底算哪门子关系？
刚吵完架的两口子？
还是马上要扯证分开的冤家？
可一抬眼，就撞上他那张脸。
脸色发灰，跟纸糊的一样，下巴上冒了一层黑青的胡渣。
话在嘴里滚了三遍，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她别开脸，声音干巴巴的。
“这儿有许院长坐镇，还有值班大夫、护士轮着盯，你有啥不舒服，按铃喊人就行。人家都是老手，比谁都靠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许院长早上刚查过房，说你恢复得挺好。”
这话，已经是她能说出口的、最不伤人的推辞了。
裴九宸却跟没听见那层意思似的，非但没松口，还往前凑了凑。
“那可不行！刀是你动的，骨头是你接的，腿是我自己的，可里面咋回事，你最门儿清！我不管别的，反正……你得管我到好利索！”
他说话时嗓子有点哑，尾音微沉。
空气好像一下子变稠了，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中间。
宋舒绾被他噎得没词儿，脸上刚凉下来的温度。
这人……真是撞傻了？
脑袋没事儿，怎么嘴上开始胡咧咧了？
她盯着自己鞋尖，数着地板缝里的细灰，不敢抬头。
正僵着呢。
“哎哟！裴团长醒啦？俺特地来瞧瞧你！”
梁露薇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进来。
门还没完全推开，人就先嚷上了。
她一手搂着小俊，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里头装着几只苹果、一串橘子，说是邻居上门瞧病号，实则心里打着小九九。
想顺道瞅瞅宋舒绾和裴九宸这“拉锯战”打到第几回合了。
可脚刚跨进门，后半截客套话就硬生生卡住了。
只见向来雷厉风行、连咳嗽都带三分军令味儿的裴团长，此刻半靠在枕头上，一只手还抓着宋舒绾的袖子，脸上那表情……
啧啧，委屈得像被抢了糖的小孩。
宋舒绾被拽得身子微斜，耳后一缕碎发垂下来。
梁露薇脑子轰一下炸开了。
哎哟喂，明白了！
全明白了！
她反应贼快，腾出那只空着的手。
啪一声捂住小俊瞪得溜圆的眼睛，边捂边念叨。
“小俊乖，闭眼！这事儿小孩不能看！眼睛闭紧了，小手也别扒拉，乖乖站好！”
话音未落，人已经利索地转过身，后脑勺对着病床，只留个背影。
“妹子啊，外头雪片子密得跟筛面粉似的！天也黑透了，路滑得像抹了油！你还揣着娃呢，大半夜摸黑来回跑，摔一跤可咋整？摔了腿，伤了腰，动了胎气，哪一样是闹着玩的？”
她稍喘口气，根本不给宋舒绾开口的机会，立马接上。
“嫂子替你拿主意了，今晚哪儿也别去！就守医院！陪裴团长！你看他躺这儿光会哼哼，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着，再好的药也白搭！水凉了没人换，被角掀了没人掖，疼得皱眉没人递毛巾，这些小事堆起来，比病还熬人！”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加一句。
“哎哟！差点说漏嘴，这雪啊，得下个三四天不停呢！路面上结着冰碴子，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你肚子里揣着娃，可万万不敢冒这个险！听嫂子的，你就踏踏实实守着裴团长，等路面好走了，再回去也不迟！家里头我帮你盯着，放心！”
说完，她顺手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搁，麻利地一拧门把手。
咔哒一声，人就闪出去了。
门一关，病房里立马静得能听见灯管嗡嗡响。
空气沉得发闷，窗外雪光映在墙上。
梁露薇这波操作，把宋舒绾整蒙圈了，连裴九宸都愣了一秒，眼皮微抬，眼底那点情绪没藏住。
先是愣，再是乐，最后还飘过一丝……真心实意的谢意？
这位露薇嫂子，来得真不是时候，是太是时候了！
纯纯的及时雨！
他刚还在琢磨怎么留人呢。
结果梁露薇一嗓子，全给捋顺了！
理由光明正大，安排妥帖周到，连“后续保障”都替他想好了！
宋舒绾杵在原地，胸口堵得慌。
她本来盘算得好好的，回去有活儿干……
结果梁露薇几句话，直接把她的退路全按进雪堆里，连个缝儿都没留！
再瞅一眼眼前这位。
脸不红心不跳，睫毛都不颤一下，眼神清亮。
这俩人，怕不是提前对过台词，专等她往坑里跳？
可偏偏……梁露薇说得句句在理。
再说裴九宸，手术是成功了，可刚拆完线，体温、血压、刀口渗液……哪样不用盯紧点？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我去护士站报备一下，加张床。”
夜里。
风在窗缝里打哨子，呜呜作响。
宋舒绾躺在那张窄窄的陪护床上，眼睛睁得溜圆。
枕头硬，被子薄，床板咯着肩胛骨，她不敢侧身，只能平躺。
算下来，她穿来快一个半月了，原身这身子，也刚好五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