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一股火压着，干脆把话嚼碎了，凉凉地甩出来。
“我是医生。”
裴九宸脸上那点热乎气儿立马没了，下意识就绷起脸，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用不着。”
空气正僵着呢，门口又晃进一个人。
来人肩章锃亮，军装笔挺。
虽头发花白，但往那儿一站，整间屋子都像被按了静音键。
裴九宸一瞧见那张脸，眼珠子瞬间定住，挣扎着要从床上撑起来。
胳膊刚抬一半，伤口一扯，额头上立刻冒汗。
可敬礼的手势还是下意识比划出去，嘴也抢在身子前头喊出了声。
“文领导！”
卫修宇几人立马“啪”一声立正，齐刷刷抬手，动作比训练还标准。
文卫君几步跨到床边，伸手按住裴九宸肩膀。
“小裴！别硬撑！躺好！身子才是顶要紧的，礼数？先放一边！”
他一边说话，一边抬手朝卫修宇他们招呼了一下。
“疼不疼？骨头啊内脏啊，医生都咋说的？”
文卫君连着问了两句。
卫修宇这才彻底回魂。
他记得真真的。
文领导两年前就调去南川那边了，听说那边山高路远，通信也不稳定，怎么这会儿突然站这儿了？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十七分，窗外阳光正亮。
心里一有疑问，嘴上就忍不住冒了出来。
毕竟是老下属，熟得很。
“领导，您……不是还在南川待着吗？这……”
文卫君这才稍稍转过头，看向卫修宇，嘴角一扬，笑得挺爽朗。
“对，待了两年。前脚刚接到命令，调回咱老队伍，接手几摊新差事。一落定，听说小裴出事了，鞋都没换，直接奔医院来了。”
话不多，可谁都听得出。
这不是普通调动，是上面点了名的要务。
更听得出，他对裴九宸，真不是一般上心。
宋舒绾一看这位领导走进来，脑子当场卡了一下。
没见过啊！
一身军装板正利落，肩章纹路清晰。
她下意识捏紧饭盒把手，指节微微泛白，脚跟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这人和裴九宸啥关系？
她该叫叔叔？
还是领导？
还是干脆别吭声？
卫修宇眼尖，最见不得人局促。
他眼角余光一扫，就注意到宋舒绾攥着手的样子，立马反应过来。
当年文领导走的时候，裴九宸还是单身汉呢，宋舒绾压根没进他视线！
他觉得自个儿该搭个桥，赶忙往前迎了两步。
“领导，给您介绍以下！这是宋舒绾同志，裴团长的媳妇儿！您走那会，俩人八字还没一撇呢，没见过，太正常啦！”
说完，他又扭头冲宋舒绾，语气温和了不少。
“嫂子，甭慌，这就是文卫君领导，裴团长的老上级！以前没少帮衬老裴，信得过的长辈，一家人，真的一家人！”
文卫君听到“媳妇儿”俩字，眉头轻轻往上一挑，目光唰地扫过去，把宋舒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媳妇儿？”
他慢悠悠复述了一句。
卫修宇根本没留意这点小动静。
只当领导真不清楚，立马接话补上：
“可不是嘛！宋同志！裴团长爱人！今儿多亏了她！老裴送进来那会儿，脸色青灰、血压都测不出来了，全靠宋同志主刀，争分夺秒抢下来的！要我说，老裴这条命，一半是她一刀一刀缝回来的！”
宋舒绾深吸一口气，把心口那点打鼓压下去，抬起眼，直直看向文卫君。
“文领导，您好。”
可文卫君，迟迟没开口。
眼前这姑娘，真挺招人眼的，漂亮得有点出乎意料。
她皮肤白，五官清秀，头发挽在耳后。
更难得的是，她没半点他以为会有的大小姐脾气，也没绷着脸生闷气。
反倒挺沉得住气，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稳当劲儿。
文卫君心里转得飞快。
他调离队伍才两年多，走那会儿，裴九宸婚事还没影儿呢。
后来听说结了，可俩人一直各过各的，连住都不在一块儿，风声传得挺邪乎。
作为一直盯着裴九宸成长的老领导，一听说这事，他立马托人去摸底。
回来的消息是，裴九宸这位夫人，是富人家里出来的。
脾气冲、心眼小，裴九宸压根不喜欢她。
大院里，大伙儿见了她都绕着走。
可刚才卫修宇明明夸她，语气也实诚，眼神也带光。
哪像被人排挤的样子？
宋舒绾被文卫君盯得直想缩脖子。
屋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稠了。
本来就是看裴九宸刚闯过鬼门关，心里放不下，顺道来瞅一眼。
真没打算久坐，更不想应付场面。
再说……裴九宸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她也不想自讨没趣。
趁着文卫君低头喝水的空档，她轻轻开了口。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文卫君一听，马上收神，挺直腰背，冲她笑了一下。
“小裴能活下来，全靠你拼这一把。你自己还怀着孩子呢，快回去歇着，别硬撑。”
她点点头，没多留，转身就走。
卫修宇几人立马懂眼色，一个接一个往外撤：
“文领导，裴团，你们谈正事，我们去办出院手续！”
“我烧壶水去！”
“我去看看药房那边单子开好了没……”
眨眼工夫，病房里就剩文卫君和裴九宸两个人。
文卫君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先问伤势，又问医生怎么说。
裴九宸答得简短，礼数周全，但眼睛老往门口瞟。
文卫君瞧在眼里，没点破。
隔了一会儿，话头一拐，语气低了些。
“这次回来见着你，我心里头是真高兴。可高兴归高兴……唉，又忍不住替你叹气。”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裴九宸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腿上。
“说起来，这事我也脱不开干系。当年若不是你替我挡那一枪，腿不会废成这样。腿一瘸，婚事拖了，最后凑合着成了家，结果过得不痛快……连带着，你在队伍这条路上，也卡住了，难展身手啊。”
裴九宸听了，眉头当场拧成了疙瘩。
这些年，类似的话，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裴九宸攥在被子里的手，指节一点点绷紧。
他头一回觉着，这些话，听着特别刺耳。
真不想听。
文卫君那句“惋惜”，压根不是随口一说。
他是故意的。
就想试试裴九宸提起宋舒绾时，脸上是啥表情、语气是啥调子。
结果刚瞄见裴九宸眉头皱了下，眼神也变了，文卫君心里立马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