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伏法,京城的空气并未因此轻松。
一股无形的、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皇帝在太和殿召见百官。
他的御座旁,那张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凤座,已经空了。
御座之下,十三个曾被操控的官员,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他们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他宣读了对涉案官员的处置。他没有杀人,只是剥夺了他们所有的官职与爵位,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然后,他宣读了第二份诏书。
内侍展开明黄的卷轴,用尖锐的嗓音,念出了那九个被遗忘多年的名字。
林舒窈,李婉儿,赵清雅……
诏书下令,为这九位蒙冤的女子平反昭雪。恢复她们的名誉,追封为“贞烈夫人”,赐国公府同等规制的厚葬。
皇帝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阶下百官。
他下达了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命令。
“于承天门外,立碑。”
“碑名,问天。”
三天后,温言的书房。
墨行川推门进来的时候,温言正坐在书案前。
她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墨锭在一旁,已经研磨得极为浓稠。
她没有动笔。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宣纸,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一个时辰了。
墨行川没有出声打扰。他走到一旁,为她续上一杯热茶,然后就站在她的身后,安静地陪伴。
又过了一个时辰。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照进来,在宣纸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影。
温言的身体动了。
她拿起笔架上最细的一支狼毫笔,饱蘸墨汁。
她的手腕悬空,极其稳定。
笔尖落下。
第一个字,不是碑文的内容,而是一个名字。
林舒窈。
写完这个名字,她换了一张纸。
李婉儿。
她又换了一张。
赵清雅。
她写下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每写完一个,就换一张纸,郑重地放在一旁,仿佛在完成一种仪式。
当写完第九个名字后,她的面前,堆起了九张薄薄的宣纸。
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某种释然。
她拿起笔,重新蘸墨,在那张最大的宣纸上,开始书写碑文。
她没有写她们显赫的家世,也没有提她们与靖王的婚约。
她只记述了她们每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出的反抗。
“林氏舒窈,以指甲,留凶手之肤发。”
“李氏婉儿,以牙印,证恶徒之罪行。”
“赵氏清雅,以血手,护腹中之胎儿。”
……
她用最平实的文字,记下那些不为人知的,属于她们自己的,最后的战斗。
碑文的最后,她停下笔,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沉下的夜色。
良久,她落下了最后一句。
“她们的姓名,当被铭记。她们的抗争,当被看见。”
立碑那天,天色阴沉。
承天门外的广场,挤满了人。
一座高达三丈的汉白玉石碑,立在广场的正中央。石碑的底座,雕刻着九朵绽放的莲花。
皇帝亲临现场,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服。
他亲自为石碑揭幕。
覆盖石碑的红布滑落,露出温言手书的碑文。每一个字都刻得极深,如同用刀凿进石头里。
九位受害者的家属,站在碑前,泣不成声。
兵部尚书,那个在朝堂上不苟言笑的老人,此刻用粗糙的手,一遍一遍抚摸着碑上女儿的名字,身体因为极度的悲痛而剧烈耸动。
温言站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
她走上前,从一旁接过三支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对着石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将手中的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
在她直起身的瞬间,一种长久以来压在她身上的,无形的重量,消失了。
她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墨行川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立,看着眼前那座沉默的石碑。
广场上的百姓,开始自发地排起长队。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朵白色的纸花。
他们一个个走上前,将手中的纸花,轻轻放在纪念碑的底座。
一个白发苍苍的说书先生,被他的小徒弟搀扶着,也排在队伍中。
他对徒弟感慨:“你看见了吗?史书上说,天命不可违。但这块碑告诉我们,人,可以不信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中。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书生,激动地对同伴说:“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法医,原来不是跟死人打交道,而是让死人有机会,说出自己的公道!”
“公道”二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越来越多的人,眼中露出一种光。
那是一种觉醒的光,一种相信人力的光。
温言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人海汇聚,白花成山。
她看到那些麻木的,敬畏天命的眼神,正在被一种新的,属于人的力量所取代。
她忽然明白。
真正击碎那个“剧本”的,不是她的法医知识,也不是墨行川的剑。
是人心。
是这些开始相信自己,相信证据,相信公道的人心。
她感觉到手中被握得更紧了。
她转过头,看向墨行川。
他的眼中,有她能看懂的,名为信赖和守护的东西。
就在这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冲向他们。
是大理寺的仵作老方。
他的脸上全是汗水,混着泥土,官帽也歪了。
他冲到温言面前,顾不上行礼,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急促到几乎变调的语速说道。
“大人……城西,乱葬岗……”
温言平静的表情,瞬间凝固。
老方喘着粗气,继续说。
“又……又发现一具尸体……女的,刚死的……”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死状……死状和那九个案子,完全不一样……更,更奇怪……”
他掀开自己的衣袖,露出胳膊上匆匆画下的一个图案。
“我们在她的身上,发现了这个。一个我们……谁也没见过的图腾。”
温言的目光,落在那个图腾上。
那是一个由螺旋和尖刺组成的,充满了邪异感的符号。
前一刻,还弥漫在她心头的,那种尘埃落定的安宁,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她眼中刚刚熄灭的,属于法医的火焰,重新燃起。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锐利。
她转过身,对墨行川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言语。
她拨开人群,逆着那股悼念的人潮,向着广场外走去。
墨行川松开手,毫不犹豫地跟上她的步伐,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他们身后,是承天门外庄严的纪念碑,和万民的哀悼。
他们的身前,是京城纵横交错的街道,和一桩刚刚浮出水面的,全新的谜案。
前路依旧漫长。
但阳光,总会照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