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阵核心爆裂的瞬间,金色的光网剧烈地颤动。
那些缠绕在百官身上的金色丝线,像被投入烙铁的蛛丝,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一根根地崩断。
殿内那股足以扭曲人心的精神威压,如同被戳破的气囊,急速消退。
被控制的百官,发出一片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他们摇晃着身体,眼中的空洞金色退去,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疑惑,恐惧,迷茫,各种情绪重新回到他们的脸上。
那十三名作为核心傀儡的大臣,在同一时刻,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们后颈上那烙印般的莲花图案,如同被烧红的铁块,冒出焦糊的烟气,然后连皮带肉地炸开。
-血液飞溅,十三个人同时向后倒去,摔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随后彻底昏死过去。
高台之上,皇帝扶着龙椅的扶手,大口地喘息。
他看向自己刚刚显出几分苍老的手背,又看看殿下恢复神智的百官,脸上写满了后怕与庆幸。
一切,似乎都已结束。
墨行川拄着剑,半跪在地。
摧毁母阵核心的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
他看着不远处同样脸色苍白、左手还在流血的温言,心中一块大石落下。
太后站在凤座之前。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破碎的母阵玉石,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傀儡,看着正从被控制状态下苏醒的满朝文武。
她筹谋了数十年的千秋大梦,碎了。
一片一片,在她眼前,碎得无法拾起。
一股极致的怨毒,取代了她眼中所有的疯狂。
她没有倒下,也没有认输。
她缓缓地,举起自己另一只袖中一直紧握的、那枚从万寿宫地宫血池中拿出的子阵玉石。
“哀家的国没了,梦碎了……”
她的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
“那你们所有的人,这大昭的江山,就都为我故国陪葬吧!”
她嘶吼着,做出一个比之前自爆精血更疯狂的举动。
她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将她这些年通过阵法窃取、积攒的所有能量,开始反向、疯狂地灌注进那一块小小的子阵玉石之中!
子阵玉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玉石上那炫目的金光,在瞬间被染黑,扭曲,收缩,最终变成了一个吞噬所有光线的、不停旋转的黑色漩涡。
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
一股与之前精神控制完全不同的、更古老、更原始的吸力,从那块黑色的玉石中爆发出来。
它不再试图篡改认知。
它开始直接、粗暴地,吞噬生命!
离得最近的一名太监,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随即整个人开始干瘪,皮肤失去水分,紧紧贴在骨骼上。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仿佛被风干了百年的干尸,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恐怖的一幕,发生在所有人的眼前。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大殿之内蔓延。
所有人都开始衰老。
那些年轻的官员,脸上凭空生出皱纹。
那些年老的重臣,头上的黑发急速变成花白。
皇帝撑着龙椅,他看到自己手背上的皮肤,正在快速地失去光泽,出现老年人才有的斑点。
就连太后自己,也无法幸免。
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乌黑变为灰白,再到一片雪白。
她脸上原本保养得宜的皮肤,开始出现褶皱,塌陷。
她燃烧自己的生命,驱动这个失控的“黑洞”,要拉着所有人一起走向灭亡。
温言立刻明白了一切。
母阵是能量源,子阵是控制器。
现在,能量源被摧毁,阵法失去平衡,控制器就变成了一个无差别吞噬生命力的死亡漩涡!
必须摧毁它!
她看了一眼已经脱力的墨行川,又看了看陷入巨大恐慌的众人。
她知道,能阻止这一切的,只有自己。
温言不再犹豫。
她不顾自己手上的伤口,不顾身体的虚弱,整个人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决绝地冲向那个已经变得不成人形的太后。
太后抬起一双浑浊的、充满了恶毒快意的眼睛,看着冲过来的温言。
她想阻止,但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她的动作。
温言一把夺过那枚在她手中旋转的,如同黑洞般的子阵玉石。
在触碰到玉石的瞬间。
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混合着无数痛苦、不甘、怨恨的精神洪流,冲入了她的脑海。
她的眼前,不再是大殿。
她看到了一片荷花池,一个名叫林舒窈的女子被人扼住喉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不公命运的质问。
她看到了酒楼的高处,李婉儿被人推下之前,转身,狠狠地在凶手的胳膊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甲。
她看到了深宫之中,赵清雅在被强行灌下堕胎药之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护住自己隆起的小腹。
她看到了阴冷的地窖里,孙若兰和其他四个女孩,在被活埋的黑暗中,手拉着手,给予彼此最后的勇气。
她看到了……
九位“白月光”,九段被强行终结的人生。
她们的绝望,她们的反抗,她们在临死之前,对真相的渴求,对生命的不舍。
这一切,都被“因果阵”当作养料,禁锢在这枚小小的玉石之中。
这些汹涌的、悲伤的能量,没有冲垮温言的意志。
恰恰相反。
她的灵魂,在这一刻,与这九股不屈的意志,产生了共鸣。
她感受到了她们的痛苦,也接收到了她们的力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出现在她的心中。
这场战争,从不属于她一个人。
她抬起头。
她的眼中,再无一丝一毫的迷茫。
她高高地举起那枚已经变得滚烫,几乎要融化在她掌心的子阵玉石。
她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陌生的、写满了前朝旧梦和疯狂执念的脸。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吞噬了九条鲜活生命、承载了无数罪恶的玉石,狠狠地,砸向了脚下那片由无数黄金打造而成的,冰冷坚硬的地砖。
“砰——”
一声震彻灵魂的巨响。
子阵玉石,在与地面的撞击中,爆裂开来。
它没有变成碎片,而是直接化作了漫天的黑色粉尘。
那个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在玉石碎裂的瞬间,猛地向内一缩,然后彻底湮灭。
笼罩在大殿之内的那股吸力,消失了。
每个人的衰老过程,戛然而止。
就在此时。
温言感到自己的身体猛地一轻。
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陌生。
一种与生俱来的,早已融入她骨血的能力,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快速地抽离。
她最后一次,看向这个世界。
她看到,墨行川身上那代表着“男主”的金色光点,黯淡了下去。
她看到,靖王身上那代表“剧情关键人物”的光点,消失了。
-她看到,整个大殿之内,所有人和物品上,那些或明或暗的,代表着“剧情锚点”的金色光芒,如同一场盛大的烟花,在同一时刻,尽数熄灭。
她的“真相之眼”,作为彻底摧毁这个扭曲世界“剧本”的最后代价,被永远地献祭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无法一眼看穿事物的本质。
她将作为一个普通人,用自己的专业,用自己的知识,去一步一步地,丈量这个世界的真实。
黑色的粉尘,在空中飘散。
那些被禁锢的,属于九位少女的灵魂,终于获得了自由。
温言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谢谢”。
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