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铁冶所大门升起,齿轮咔咔转动。
白汽喷涌。
一辆黑漆大铁车开出车库,轮子足有半人高。
车身裹着三层钢板,射孔换了胶圈。
车顶架着双联旋转炮塔。
加特林旁边焊着两根铜管,那是王水喷头。
“大姐头,看这车!”
姜铁推开顶盖,探出身子,铁巴掌拍得钢板梆梆响。
“双联弹簧避震!纯钢轴承!
底盘加了倒钩,黑线敢来,当场绞碎!”
姜宁站在观礼台上,双手插兜。
她头戴黄色安全帽,脸上架着墨镜,嘴里咬着吸管吸酸梅汤。
“姜铁,车喇叭装了吗?”
“装了!天工震膜喇叭!”
姜铁缩回脑袋,抬手拍在红按钮上。
“滴——!!”
汽笛声大作,山谷里的石头跟着震颤。
“够响,老娘喜欢。”
姜宁吐出吸管。
“让我开!让我开!”
拓跋烈大步狂奔过来。
他身上套着座狼钢甲,咧着大嘴,三两步窜上车顶,正要往舱口钻,肩膀和狼毛卡在圆孔里。
“卡住了!顾九,拽我一把!”
拓跋烈双腿乱蹬,脖子卡在铁圈里,脸憋得发紫。
“活该!让你整天偷吃肉罐头!”
顾九走上前,手里铁算盘往他屁股钢甲上敲了敲,当当作响。
“平时让你少吃,你说抗揍。
现在好了,铁车都嫌你胖。”
“骨架大,懂不懂!”
拓跋烈在车顶乱扭,铁车跟着摇晃。
赫连烬吊着绑带,靠着栏杆,左手端着凉茶,眼神冷淡。
“地面爬虫,钻个铁孔都费劲。”
“大鸟,你石膏还没拆呢。”
谢珩在一旁开口。
他换了窄袖黑衫,长发系在脑后,手里托着瓷碟,上面堆满剥好的熟栗子。
谢珩捏起一颗温热的栗子,递到姜宁嘴边。
姜宁张口咬下,嚼得利落。
“宁宁,外头那两位,等半个时辰了。”
谢珩侧身挡住山风,目光扫向台阶下方。
炎傲和白御带着卫兵,正站在台阶下张望。
炎傲搓着双手,盯着大铁车,嘴角淌着口水。
“神女大人!俺能摸摸不?就摸一下!”
炎傲快步冲上台阶,掏出一叠黑纸票子。
“俺给钱!刚换的五百块神女券!
俺包车!”
姜宁嚼完栗子,墨镜往下拉了拉。
“炎少主,想试驾?”
“想!做梦都想!”炎傲点头如捣蒜。
“神女百货,明码标价。”
姜宁伸出两根手指。
“试驾一张票二十块神女券。
打靶加三十块弹药费。
撞坏护栏,双倍赔偿。”
“成交!两张票!”
炎傲数出四十张黑纸片拍在桌上,一把拽过白御。
“大祭司!别坐轮椅了,一起上车!”
“松手,蠢货。”
白御拍开他的手,整理黑裘,竖瞳盯着铁车,脚下快步跟上。
“姜铁,带两位大客户上车。”
姜宁坐回躺椅。
“让他们尝尝推背感。”
“好咧!抓稳扶手!”
姜铁把两人塞进后舱,铁门反锁。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巨吼。
高压蒸汽喷出,四个钢轮在石地上刨出碎石,大铁车狂奔出院门。
“轰!”
战车冲上荒原,姜铁猛打方向盘,车身在石板路上擦出尖啸,甩尾漂移。
后舱里传来杀猪般的叫喊:
“慢点!太快了!停下啊!!”
炎傲被颠得在车厢里乱滚。
车顶喷出浓绿酸雾,重弩射出弩箭。
百米外三块大石头应声碎裂,化作石粉。
一刻钟后。
铁车滑停在台阶前,喷着白汽。
铁门打开。
炎傲滚出车厢,脸色发青,抱住石柱大口吐酸水。
白御从车里走出来,脚步发飘,手掌扶着轮椅直抖。
“炎少主,好坐吗?”
姜宁走上前。
炎傲一边吐,一边从怀里掏出金牌子塞进姜宁手里。
“买!砸锅卖铁也买!
先给俺留五台!
俺要开着它撞碎北边的死人骨头!”
白御靠在轮椅上,喘着气开口:
“蛇窟出十万两水银,订三台。
定金今天入库。”
姜宁收起金牌,转头看向身侧。
谢珩低头看她,手臂揽上她的腰。
“老板,三大兽城的家底,全进你口袋了。”
“这才刚开张呢。”
姜宁拍了拍他的手背,嘴角扬起。
“铁矿和水银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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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北门外,深沟纵横。
几千名虎族矿工光着膀子,铁锹挥得飞起。
深坑里,八根黑铁柱直挺挺立着,上面刻着纹路。
铜槽绕着铁柱铺开。
蛇窟送来的水银一桶桶倒进去,银光闪亮。
姜宁站在土堆上,手里拿着图纸,安全帽戴得周正。
“柱子立正了没?”
“正着呢!”
拓跋烈在坑底大喊。
他光着膀子,肌肉块块隆起,单手扶着万斤重铁柱。
“俺用麻绳吊过,直得跟枪杆一样!”
“很好。”
姜宁在图纸上打了个勾。
顾九提着算盘从水沟边跑过来,长袍下摆沾满泥水。
“宁姐,水银差两桶!”
“找白御要去。”
姜宁头也不抬。
“告诉他,少一两水银,扣他十瓶口服液。”
“明白!”
顾九乐颠颠往外跑,算盘珠子晃得啪啪响。
谢珩走到姜宁身后。
他手里端着粗瓷大碗,热气升腾,里面飘着两颗红枣。
“喝水。”
姜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大口。
水是甜的,姜味很浓。
“大阵今晚能成?”
谢珩目光落在大坑深处。
“天黑前合拢。”
姜宁把空碗塞回他手里,顺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姜铁把车开过来了?”
“在后头调锅炉。”
谢珩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发烫。
“大鸟也来了。”
姜宁抬头看去。
赫连烬大步走上土坡。
他换了身黑色连体皮甲,皮带扣得规矩,长发束成马尾。
右翅上的纱布拆了大半,钛合金骨钉露在外头,银光闪闪。
胸前皮甲上,绣着一只骑在老鹰背上的白兔。
赫连烬扯着领口,满脸别扭。
“大姐头,这兔子非绣不可?”
“这是军旗,懂不懂规矩。”
姜宁扫了他一眼。
“穿上挺精神,像个空军头子。”
赫连烬嘴角抽动两下,想还嘴,迎上谢珩冰冷的紫金竖瞳。
他把话咽了回去,咳了一声:
“滑翔机改好了。
姜铁加了两个侧风翼,飞起来很稳。
后头挂了六个酸液桶,一次能泼十亩地。”
“下午带队去荒原试飞。”
姜宁拍了拍他的左肩。
“只准贴地滑行,不准高飞。
你的骨头还没长结实,摔断了自己掏钱治。”
赫连烬耳根发烫,扭头看向别处。
“知道了,用不着你啰嗦。”
午后。
天阴了下来,风更冷了。
最后一车水银倒进铜槽。
八根黑铁柱轰然沉入地底,与岩层死死咬合。
姜铁擦着汗爬出地沟,手里攥着铜闸把手。
“大姐头!大努地基锁死了!
水银连通,盘古核心接上了!”
“合闸!”
姜宁当机立断。
姜铁咬牙,重重推下铜闸。
“嗡——!!”
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声低沉的闷响,从千米深的地壳里传出。
铜槽里的水银剧烈抖动,泛起一层层细密波纹。
泥土跳动,碎石乱滚。
站着的人脚底发麻,像踩在发烫的烙铁上。
八根铁柱泛起幽蓝光芒,光线在半空中结成一张巨大的无形大网,将整座内城笼罩在内。
空气里的腥臭味瞬间被震散。
“成了!”
姜铁振臂高呼,生铁左手在钢柱上砸出一串火星。
兔人战士们抱在一起,欢呼声震天动地。
姜宁长舒一口气,摘下安全帽。
风吹乱了她的黑发。
谢珩上前一步,替她理顺发丝,手指蹭过她的耳尖。
“大阵成了,能踏实睡一觉了。”
“怕是睡不成。”
姜宁神色凝重,转头看向极北方向。
谢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叹息之墙的废墟上空,原本翻滚的黑云突然裂开一道大口子。
一根暗红色的血柱冲天而起,把半边天照成惨红色。
苍凉的牛角号声穿透风沙,断断续续传过来。
沉闷,压抑。
号角声里,大地在有节奏地颤动。
那是千万只脚掌同时踏碎冻土的声音。
顾九的算盘掉在泥里。
赫连烬猛地拔出腰间短刀,金瞳剧烈收缩。
“红雾加速了……”
赫连烬声音发紧。
“它们没停,顺着河道过来了!”
姜宁眯起左眼。
幽蓝色的漩涡在瞳孔深处飞转,视线穿透几十里风沙。
荒原尽头,黑压压的尸潮漫过河床,如潮水涌动。
距离王庭,不足五十里。
大康长公主撕毁了十日约定。
决战,提前了。
姜宁戴上安全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有三天。”
她单手搭在身旁装甲车冰冷的炮塔上。
“姜铁,全车挂弹。
顾九,分发口服液。
小赫,把你的大鸟全拉上天。”
谢珩反手握住骨刀刀柄,紫金雷电在指尖跳跃。
长发狂舞,杀意滔天。
“宁宁,这三十万死人,交给我。”
姜宁偏头看他,笑了笑。
“一人一半,谁杀得少,回青草坡洗一个月碗。”
“一言为定。”
北风呼啸,战旗狂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