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张秀英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先是给军用水壶装满了水。
紧接着就将昨晚的那些鱼获归置了一下。
一只一斤六两的“铁甲将军”,被草绳捆得死死的。
但那对比拳头还粗的大螯还是能发出“咔吧”的脆响。
三斤重的海鳗在桶里拧成麻花,劲大得撞得桶壁哐哐响。
两桶竹节蛏个个顶着壳在滋水。
那一小篓皮皮虾更是鲜活,尾巴甩得噼啪乱转。
张秀英看了一眼躺在侧屋的两个孩子,又看了一眼住在外面的大儿子。
蹑手蹑脚的走到江建国身边,轻轻拍了拍江建国的肩膀,凑到耳边嘀咕了句:“建国,醒醒,跟妈去镇上。”
江建国揉着眼睛,爬了起来。
“妈,咱们这是……”
张秀英指了指地上的几个筐子:“去镇上卖货。”
他看着一地鲜活的海货,眼里的困意瞬间就没了。
两个人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镇上的供销社。
“妈,咱们来这里做什么?不是应该去那边的自由市场吗?”
张秀英摇了摇头:“咱们这些都是纯野生的,不愁卖,品相又好,自由市场就是小打小闹。”
“咱们好不容易抓到这么多好东西,肯定要卖给国营饭店。”
话音落下,她直接领着建国敲了敲国营饭店的后门。
采购老王正蹲在门口抽烟。
张秀英的娘家和老王是同村的,也在他这里卖过几次货。
“老王。”张秀英拍了拍两个鱼筐。
“哟,好货呀!”
老王眼珠子一下就直了,烟头都忘了掐。
他先是拎起海鳗,拿手掂了掂:“这得有三四斤吧?”
“皮色亮,身上没伤。”老王疑惑的歪头盯着张秀英。
“这是你钓的?”
张秀英点了点头。
“你这婆娘,以前咋不见你这么勤快?”
很是欣慰的点了点头:“你家男人不在了,你还有这么多孩子,以后家里都靠着你。”
“这玩意招待县里来的领导最体面。”
“成,一块五一斤,我要了!”
老王又看向那只大青蟹。
倒吸了一口冷气,瞳孔都跟着后面放大:“这也是你钓的?”
“这只得有一斤往上了。”
还不自觉的揉搓着双手:“秀英妹子,咱们是老熟人,这蟹我给你六块,你给我,怎么样?”
张秀英在心里盘算着:虽说这个蟹大,可也是有价无市,能买的起的人,少之又少。
而且这玩意放一天就容易坏,到时候一毛不值。
“成!王大哥,你再看看这些竹节蛏和皮皮虾。”
老王抓了一把蛏子。
个头匀称,吐沙干净。
“蛏子三毛五一斤,皮皮虾两毛,我全包了。”
过秤、拨算盘、数钱,一气呵成。
海鳗三斤四两,一块五一斤,五块一。
大肉蟹六块。
竹节蛏四十二斤,三毛五一斤,就是十四块七。
皮皮虾五斤,一斤两毛,一块钱。
加在一起就是二十六块八。
“秀英妹子,你拿好了,要是以后还有这样的海货,直接来这里找我。”
张秀英点了点头:“得嘞。”
接过那叠整整齐齐的毛票,又仔细地数了两遍。
嘴角藏不住笑意。
昨晚就捡了这么一小会,就有二十多块。
这可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建国,咱们去信用社。”
张秀英紧紧握着毛票。
深吸一口气,进了信用社就取出十块钱:“同志,我来还利息。”
办事员惊讶的抬头看着张秀英。
这人她还有点印象,是家里男人来借的钱。
借了钱没多久,男人就没了,女人家带着三个孩子。
他们信用社也三番四次的去要利息,都被打了回来。
“你确定?”
张秀英点了点头:“对。”
工作人员惊讶的从张秀英手中接过毛票,看了又看。
又给张秀英盖了收条。
走出大门,张秀英觉得心里的石头轻了一半。
她领着建国进了供销社。
“同志,拿五斤白面,两斤猪油,再要两斤五花肉,挑肥一点的。”
她又转到成衣柜台,指着那件蓝色的小海军衫和一条的确良的红裙子:“这两件,还有那包大白兔奶糖,我全要了。”
江建国跟在身后,惊讶的张大嘴巴,小声嘀咕:“妈,太贵了……”
“贵啥?妈赚钱就是给你妈花的。”
张秀英眼里满是坚毅。
母子俩大包小包回来,都已经中午了。
张秀英先是把买的那些东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随后就带上套袖。
没多久,厨房里就传来张秀英剁肉的动静。
浓郁的猪油香顺着草房的烟囱飘了出去。
张秀英又将那些没卖掉的小碎蛏子和蛤蜊,混合着切碎的白菜和肥美的五花肉,包成了白胖白胖的海鲜大饺子。
“妈,好香呀。”江建军趴在窗口上,馋得口水直流。
“吃,今天管饱。”
白面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
海味的鲜和猪油的香在舌尖炸开。
江敏敏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她都记不清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可还没等嘴里这口饺子咽下去。
院门“咣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好哇!张秀英,你在这吃香的喝辣的。”
“合着全是赖老子的钱买的?”
江老二领着两个壮汉。
后面还跟着个双手背后,满脸横肉的男人。
几个人一前一后地闯了进来。
江老二一眼就看见桌子上那几盘冒尖的饺子。
鼻子也闻到饺子飘出来的香味。
忍不住吞咽口水。
自家都没吃上饺子,竟然让着这个臭娘们先过上好日子了。
嫉妒得眼珠子都要滴出血来。
“刘主任,您瞧见没,她家这又是肉又是白面的,这得花多少钱?”
“她就是成心不想还钱,在这装穷。”
那被称作刘主任的胖男人,看了一眼碗里的饺子,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江建国猛地站起身,毫不犹豫的将弟妹护在身后。
张秀英却是不慌不忙,将嘴里没吃完的饺子咽了下去。
这才慢慢放下手中的筷子,抬手抹了抹嘴。
下一秒,她反手攥住灶台上的剔骨尖刀。
“咣”的一声,狠狠剁在了满是饺子香的桌面上,刀尖入木三分。
“江老二,老娘说三天还钱,那是给你脸。”
“你要是再敢带人闯我的家门,吓着我的娃,这刀可就不是剁在桌子上了。”
直勾勾的瞪着江家老二:“那就是在你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