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京城东门缓缓开启。
一辆漆黑的马车自官道疾驰而来,卷起一路烟尘,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城门。
恰在此时,御史台巡街队伍正列队前行。八名红袍官员分作两排,高举“肃静”“回避”木牌,中间两人抬着铜锣与法杖,准备进宫面圣。那马车竟毫不减速,轰然撞翻前头的锣架,铜锣滚出数丈,卡在路旁茶摊桌脚间,嗡鸣不绝,余音震颤。
人群惊呼四散。
马车终于刹住,车帘猛地掀开。
苏如言一跃而下,足尖轻点车前横木。她头上凤冠歪斜,垂至右耳侧,一根金钗缀着半截褪色红绸,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左手攥着啃了一半的鸡腿,油光淋漓;右手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肩头还蹲着一只灰毛松鼠,尾巴蓬松如扫帚,一双黑眼滴溜乱转。
她是镇北王独女,封号昭宁郡主,年方十七,自幼在京长大,素来无法无天。
无人敢拦。
只因她父掌十万边军,连皇帝见了也要唤一声“皇侄女”。
围观百姓一眼认出她来,倒吸一口冷气。
“是昭宁郡主!她又闯祸了!”
“上回把礼部尚书家池塘里的锦鲤全捞走喂猫,到现在都还在赔呢!”
“那个包袱……看着眼熟啊,不会真是李家祠堂的祖宗牌位吧?”
苏如言踩上翻倒的锣架,随手抹去手心油渍,朗声开口:“来人!去告诉我爹,我把御史大夫李崇文家的祠堂拆了!他家祖宗牌位全在我这包袱里,拿回去当柴烧,冬天还能省几斤炭钱。”
话音未落,她抖了抖包袱一角,露出一块刻着“李氏先祖之灵位”的木牌。
四下骤然寂静。
三步之外,一名身着深红官服的中年男子面色涨紫,正是御史台左都御史周延年。此人素有“周一本”之称,每逢上朝必递一本弹劾奏章,今日却被堵个正着。
他手指颤抖,指着苏如言半天说不出话:“你……你竟敢毁人祠堂!辱没祖先!此乃大不敬之罪,按律当诛九族!”
苏如言转头打量他一眼,眨眨眼:“哟,这不是周大人?您今儿帽子挺精神,就是跟头顶那块亮地儿不太配。”
周延年一口气哽在喉头,扶住下属才没当场晕厥。
身旁小吏低声提醒:“郡主,祠堂为家族根本,毁祠即断香火,依律可判流放三千里。”
苏如言冷笑一声:“那你们怎不去拆李崇文家的祠堂?他爹当年贪墨军饷,害死我边关三千将士,我爹念旧情未动他一分。如今我替天行道,反倒成了罪人?”
她将鸡骨往地上一扔,拍净双手:“再说了,我没烧,只是搬走。留着过年烤红薯也挺好。”
人群中几位老兵亲属听了,默默点头,眼中泛起微光。
周延年缓过神来,厉声喝道:“来人!拿下昭宁郡主,押送刑部,待禀明皇上定罪!”
两名差役上前,刚伸出手,苏如言肩上的松鼠猛然跃出,一口咬在一人手背,那人惨叫缩手。另一人愣怔之际,她已飞起一脚踢中膝弯,对方扑通跪地。
她叉腰而立,目光扫过众人:“谁敢动我?我爹昨日传信说,今年年礼不必多备腌菜,多备几口棺材——听说朝中有些人,活不过这个冬。”
这话明摆着冲着周延年去的。
御史台众人脸色煞白,却再无人敢上前一步。
这时,城楼上传来一声高喝:“圣旨到!”
百姓纷纷跪伏于地,唯有苏如言昂首而立。
太监总管赵德全捧着黄卷快步走来,身后四名宫卫随行。他立定展开圣旨,尖声宣读:“昭宁郡主苏如言,目无纲纪,毁坏宗庙,惊扰命官,震动京师,即刻押入宫中问罪!钦此!”
苏如言翻了个白眼:“又问罪?上月砸了国子监匾额被问罪,半月前把太子伴读推进荷花池被问罪,五日前在酒楼赌状元文章是抄的,也被叫去问罪——皇宫是我家后院不成?”
赵德全苦笑:“郡主,这次皇上真动怒了。听说您塞牌位时,还对着李家祖宗唱小曲儿?”
“那是《打花鼓》,民间艺术,陶冶情操。”苏如言理直气壮,“我还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比李崇文那个几十年不上香的不孝子强多了。”
赵德全摇头,挥手示意宫卫带人。
苏如言甩袖转身,临行前回头一笑:“周大人,下次想抓我,记得穿软底鞋,别穿硬靴——跑不动。”
她登上宫车,松鼠钻回怀中,包袱依旧扛在肩头。
马车驶向皇宫,城门口渐渐恢复平静。
可整座京城,已然沸反盈天。
茶摊老板一边捡拾铜锣,一边嘀咕:“我说今早怎听见乌鸦连叫三声,原来要有大事。”
卖炊饼的老汉叹道:“这郡主,简直是京城拆迁办主任。”
此时,太极殿内,皇帝捏碎了手中玉杯。
他盯着报信太监,声音低沉:“她说要把李家牌位拿回家当柴烧?”
“回陛下,一字不差。”
皇帝闭目良久,方才开口:“传令下去,昭宁郡主到了之后,送去偏殿歇息,备好茶点果品,谁也不准打扰。”
太监迟疑:“可御史台联名上奏,恳请严惩……”
皇帝睁眼,淡淡道:“严惩?她哪次罚过便安分了?让她坐三天冷板凳,她能把偏殿房梁拆了拼出我的画像。”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尚衣局取库房最厚的毯子铺上,莫冻着。那丫头倔得很,不让添炭就真坐着。”
太监领命退下。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喃语:“这孩子像她娘,一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可偏偏……谁也拿她没办法。”
与此同时,宫车之中,苏如言从包袱夹层摸出一块蜜糕,咬了一口,含糊笑道:“还是家里藏的点心最对胃口。”
她轻拍包袱,语气悠然:“老李啊,你也别委屈。等我哪天写本《反贪风云录》,把你家事全记进去,让你子孙青史留名。”
松鼠吱了一声,像是在鼓掌。
马车穿过朱雀门,停在宫墙深处。
苏如言跳下车,伸个懒腰,仰头望天。晨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抹狡黠笑意,仿佛昨夜的风雨,不过是她指尖拨动的一缕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