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在柳荫街九号院门口停下时,带起一阵清脆的铃声。
“林知夏!有包裹!河源省寄来的!”
正在廊下给新车上油的江沉手一顿,那块沾了机油的棉布被他随手扔进桶里。他大步跨出去,签了字,单手拎起那个用白色粗布缝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甸了甸。
挺沉。
正房的炕桌上,包裹被剪开。
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阳光特有的干味儿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把晒得干透的梅干菜,一袋子刚打下来的薄皮核桃,还有用旧报纸层层叠叠裹着的一罐子猪油辣酱。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和几张皱皱巴巴的粮票。
林知夏拆信的手有些抖。
信是村里的会计代写的,内容很简单,通篇都是养父张山那笨拙的语气:
“知夏,京城冷不冷?钱够不够花?家里收成好,别省着。那几张粮票是你娘攒的,全国通用的,你拿去买点细粮吃。别委屈自己。”
林知夏看着那几张面额不大、边角都被磨得起毛的粮票。
在这个哪怕是农村人都把全国粮票当命根子的年代,二老是从牙缝里省出这点东西,寄给了在他们眼里“进城受苦”的闺女。
她又拿起旁边的一叠鞋垫。
那不是外面卖的通货,是千层底。
每一层布都要用浆糊糊好,晒干,再一层层纳起来。
鞋垫上绣着寓意平安的如意云纹,林知夏伸手摸上去,指腹划过那些凸起的针脚,烫得她心口发颤。
那是养母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熬瞎了眼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前世她进了城,嫌弃这些东西土气,随手就扔在角落积灰。直到后来众叛亲离才明白这世上最纯粹的爱,往往就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土特产”里。
一滴泪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种隔了两世的愧疚和思念,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根本止不住。
一只宽厚的大手伸了过来覆盖在了她单薄颤抖的肩头。
江沉没说话,只是笨拙地收紧手指,在那件米色毛衣上捏了捏。
林知夏反手抓住他的手背,把脸埋进他的掌心,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江沉感觉到手心里的湿润,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发紧。
他蹲下身,伸出大拇指指腹轻轻刮过她的眼角,带走那点咸涩的泪珠。
“想家了?”他声音低沉。
林知夏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点头:“嗯。”
江沉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东西,目光在那双纳得厚实的鞋垫上停了一瞬。
“老人惦记你,那是老人的心意。”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藏着金条的柜子前,从里面的铁皮盒子里拿出一叠大团结,又翻出那个记账的本子。
“京城的风大,我看爹以前阴天下雨腿疼。同仁堂的虎骨膏药最管用,我去买,买两箱。”
江沉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还有娘的眼睛不好,听说大栅栏那边有卖一种明目的决明子枕头,也买。”
他又指了指那堆核桃:“这核桃好,比京城的好吃。咱们不能白吃,得给二老把屋子翻修一下。”
林知夏看着他。
“江沉。”林知夏拉住他的衣角,声音还带着鼻音,“那是我的爹娘……”
“你的就是我的。”江沉打断她,“以后,那就是我亲爹娘。”
他把那叠钱塞进兜里,重新把林知夏的大衣拿过来给她披上。
“走,我们去买东西,然后去邮局。”
……
正是月底,邮局里人声鼎沸。
绿色的柜台前挤满了来寄信汇款的人。
江沉仗着身高的优势,硬是在拥挤的人群中给林知夏撑出了一块空地。
他从柜台上扯过一张汇款单,递给林知夏。
周围的人大多是填个五块、十块的,还得求着柜员帮忙写字。
他俯下身,握着钢笔的手虽然还有些紧绷,但他下笔很稳。
“张……山……”
一笔一划。
那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
林知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那副专注的神情比他修那座珐琅钟时还要认真几分。
“汇款金额……”
江沉顿了顿,在那一栏里,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贰佰元整。
“写好了。”江沉直起身,把单子递给林知夏检查,“看看对不对?”
林知夏还没来得及看,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
“林同学?江师傅?”
两人回头。
顾明正手里捏着几封信站在不远处,显然也是来办业务的。他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显得文质彬彬。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江沉手里那张还没递出去的汇款单。
贰佰元。
收款人:张山(岳父)。
顾明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因为修钟表,他对江沉是敬佩手艺;现在看到这笔寄给农村岳父的巨款,他对这个男人的人品那是打心眼里的服气。
这年头凤凰男多了去了。进了城有点出息就嫌弃乡下穷亲戚的比比皆是。
像江沉这样,有了钱第一时间给岳父家寄去几年生活费的,少之又少。这是个讲究人,更是个爷们。
“顾同学,这么巧。”林知夏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顾明连忙点头:“是巧,我来帮家里老爷子寄几封信。江师傅这是……给家里汇款?”
江沉把单子和那叠大团结递给柜员:“嗯,快过年了,给老人寄点修房子的钱,顺便买点年货。”
柜员数钱的时候,那啪啪作响的声音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两百块啊!
那厚厚的一叠大团结,看得人眼热。
顾明看着江沉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暗暗感叹:这叶少看人的眼光真毒,这江沉,有情有义有本事,绝非池中之物。
“那就不打扰二位了,改天去柳荫街喝茶。”顾明识趣地办完事先走了。
办完汇款,两人走出邮局。
天色阴沉沉的,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雪花。
细碎的雪粒落在马路上瞬间融化,但在路边的冬青树上却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江沉停下脚步。
他突然解开了那件皮大衣的扣子,长臂一伸,将林知夏整个人裹进了自己的怀里,用宽大的衣襟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一股温热的体温瞬间包围了林知夏。
两人共用着一件大衣,贴得极近,呼吸交缠。
“知夏。”
江沉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顺着胸腔震动传进她的耳朵里。
“嗯?”
“以后你的家就是我的家。”江沉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爹娘那儿你别操心。等咱们院子修好了,生意做大了,就把二老接来京城享福。带他们看天安门,吃烤鸭。”
林知夏眼眶一热,伸手紧紧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好。”她轻声应道。
雪越下越紧,两人的身影在白茫茫的街头紧紧依偎,仿佛要这样一直走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