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拉出丝来。
江沉的呼吸粗重,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林知夏的颈窝,那双平日里握惯了斧凿的大手,此刻正死死扣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知夏……”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
林知夏的手指穿过他硬茬茬的短发,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浑身紧绷的肌肉。
江沉闭了闭眼,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窜上来的火苗压了下去。
“还得干活。”
他声音闷闷的,听着甚至有点委屈。
一百外汇券。那是能买一千斤猪肉的钱,也是他在京城立足、给她撑腰的本钱。那鸟笼钟明天人家就要看进度,这时候要是乱来,手抖了,活儿就废了。
林知夏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捧起江沉那张写满欲求不满的脸,在他紧抿的唇角用力亲了一口:“江师傅,觉悟挺高啊。”
江沉黑眸沉沉地盯着她,像是要把这口亲吻刻进脑子里,然后毅然决然地翻身下炕,大步走到桌边,背影透着一股子“再不走就要犯错误”的决绝。
桌上,那座精致的珐琅鸟笼钟已经被拆解开来。
江沉戴上了单眼寸镜,原本冷厉的气质瞬间沉静下来,整个人如同入定的老僧。
他在灯下观察了许久,眉头越锁越紧。
“怎么了?”林知夏披着那件翻毛领的大衣,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着回风炉。
“三号传动齿轮,崩了三个齿。”江沉用镊子夹起一枚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铜齿轮,递到灯下,“这玩意儿是黄铜的,太脆。之前那家信托行的师傅估计是硬拆,把齿给别断了。”
在这个年代,根本没有这种西洋钟的配件可买。
“能做吗?”林知夏问。
江沉放下镊子,目光扫过工具箱里那几把粗笨的锉刀,沉默了两秒:“没有趁手的刀。”
这种齿轮的精度在微米级,家里的锉刀那是给实木大家具用的,要是用在这上面,一锉刀下去,这齿轮就成铜粉了。
“没事。”
江沉转身去针线簸箩里翻找了一阵,摸出一根纳鞋底用的粗钢针。
他坐回桌前,拿起一块磨刀石,沾了点水。
“滋——滋——”
钢针在磨刀石上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但在寂静的冬夜里,却显出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林知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平日里只会抡大锤、锯木头的男人,此刻捏着那根细细的钢针,一点点把圆润的针尖磨出棱角,磨成一把极微小的三棱刮刀。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处带着薄茧,那是岁月的勋章。
窗外北风呼啸,把窗棂拍得啪啪作响。屋内炉火通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磨好了刀,江沉找出一块质地极硬的废钢料。
他一手捏着钢料,一手捏着自制的微型刻刀,眼睛几乎贴到了寸镜上。
这是真正的在米粒上雕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两点。
江沉保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手腕在极细微地颤动,每一次下刀,都刮下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属屑。
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汇聚,悬在鼻尖,摇摇欲坠。
那滴汗要是落下来,正好会砸在机芯上,这点水汽足以让精密的零件生锈。
江沉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忽然,一方带着淡淡馨香的帕子伸了过来。
林知夏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只停在花蕊上的蝴蝶。她避开了他的视线范围,轻轻在他额角、鼻尖按压,将那些碍事的汗珠吸走。
江沉的背脊微微一僵。
但他没有抬头,手里的刻刀甚至没有一丝停顿,依然稳稳地走着。
只是那原本平稳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
那是绝对的信任,也是无声的默契。
又过了一个小时。
江沉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炉火的烘烤,起了一层干皮。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一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递到了嘴边。
“温的,加了蜂蜜。”林知夏的声音很轻,软软糯糯的。
江沉腾不开手,微微侧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
嘴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尖。
那触感温润细腻,哪怕是喝着水,江沉依然觉得喉咙里燥得慌。他用余光瞥见她垂下的发丝,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火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哪是红袖添香,这分明是考验他的定力。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像把利剑刺破了屋内的昏黄。
“呼——”
江沉长出了一口气,那根捏了一整夜的钢针“叮”的一声落在桌上。
他摘下寸镜,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
“成了。”
他用镊子夹起那枚刚刚诞生的钢制齿轮。
经过细砂纸的抛光,那小小的齿轮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每一个齿槽的深浅、角度,都与原件分毫不差,甚至因为用了钢料,比原来的黄铜件更耐磨。
江沉屏住呼吸,将齿轮送入机芯卡槽。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悦耳的咬合声。
严丝合缝。
他拿起发条钥匙,缓缓转动。
“滋——滋——”发条收紧。
江沉松开手,拨动了一下旁边的摆轮。
“滴答、滴答、滴答……”
清脆而有韵律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紧接着,那个沉寂了许久的机械鸟突然一颤,翅膀微微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活了。
江沉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林知夏。
他那张总是冷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求表扬的神情,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知夏,你看。”
林知夏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心疼得不行。
她伸手握住他那只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痉挛僵硬的右手,轻轻揉捏着虎口。
“江师傅,你真厉害。”她由衷地赞叹,眼底满是崇拜,“这手艺,说是鲁班在世也不为过。”
江沉被夸得耳根通红。
他反手一扣,将那双柔若无骨的手包裹在掌心,稍一用力,将人拉进了怀里。
这一夜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声音沙哑且疲惫:“让我抱会儿……就一会儿。”
林知夏没动,任由他像只大狼狗一样靠着。
晨光正好,岁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