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下,一辆吉普车横在路中间。
顾明站在车边,冲着走出来的林知夏招手。他身边还站着个穿将校呢大衣的年轻人,双手插兜,一脸的不耐烦。
周围的同学都绕着走,眼神里却全是敬畏和探究,脖子伸得老长想看热闹。
“林同学!”顾明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这位是叶少,有点急活儿,想请那位小江师傅掌掌眼。”
那个叫叶少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林知夏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顾明,你说的神乎其神的大师傅,就这?别是被人忽悠了吧。”
林知夏神色淡淡:“活儿好不好,看了东西才知道。叶同志要是信不过,大可以去琉璃厂排大队,没必要在这儿耗着。”
说完,她也没等人,径直往校外走。
叶少挑了挑眉,有点意外这姑娘的硬气,转身上了吉普车:“跟上,我倒要看看,这柳荫街是不是藏着真佛。”
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
教室窗边,孙红死死攥着手里的钢笔,笔尖把纸都戳破了。那是车连她那个在教育部的舅舅都没资格坐。林知夏凭什么?
……
柳荫街九号院。
满地都是刨花和木屑,江沉正在打磨一个罗汉床的腿。
叶少一进院子,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顾明,我那可是给老爷子八十大寿准备的寿礼,要是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叶少语气不善。
顾明擦了擦额头的汗:“叶少,来都来了,您先拿出来看看。”
叶少也不废话,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用紫红色天鹅绒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层层揭开。
一座机械钟露了出来。
不是传统的座钟,而是一个精巧的鸟笼。笼子里有一只用孔雀羽毛和宝石镶嵌的机械鸟,底座是繁复的珐琅彩绘。
“西洋货。”叶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发条断了,鸟也不叫了。找了信托行的老师傅,都不敢拆,说这玩意儿结构太密,拆了装不回去。”
他斜睨着江沉:“木匠,会修铁疙瘩吗?”
江沉放下手里的砂纸,随手扯过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走过去,修长的手指在鸟笼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抚过。
他确实没修过这东西。
但万变不离其宗。
江沉把耳朵贴近底座,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旁边那个已经松脱的上弦把手。
“咔哒、咔哒。”
细微的金属撞击声。
叶少有些不屑:“光听有个屁用,这得……”
话没说完,江沉突然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根极细的钢丝。
他半蹲下身,那根钢丝顺着底座的缝隙探了进去。
林知夏站在廊下看着江沉的侧脸,那双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专注劲儿。
三分钟。
江沉的手指极其微小地颤动了一下。
“三号传动齿轮磨损,游丝绞死在棘轮上了。”
江沉抽出钢丝,声音沙哑且平静:“如果不换齿轮,强行上弦。这一组擒纵机构全得废。”
叶少夹烟的手指一抖,烟灰落在了大衣上。
神了。
信托行那个留洋回来的工程师拆了一下午才得出的结论,这小子拿根铁丝捅了几下就知道了?
“光说不练假把式。”叶少虽然心里惊了,嘴上还硬,“你怎么证明是三号齿轮?”
江沉没废话。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边角料木板,又拿起那支用来画墨线的铅笔。
刷刷几下。
几条简洁有力的线条出现在木板上。
这是一个简单的草图。线条虽然不算特别直,但位置极准。哪里是发条盒,哪里是传动组,哪里是音锤,标得清清楚楚。在核心位置,他特意圈出了一个缺了角的齿轮形状。
叶少是见过世面的,家里这种西洋玩意儿不少,图纸他也看得懂。
“行。”叶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眼神里的轻视彻底没了,“师傅,这活儿你接了。钱不是问题,多少你说个数,只要在老爷子寿辰前修好。”
顾明松了一口气,刚想说话。
“慢着。”
清冷的女声响起。
林知夏走了过来,把两杯茶放在石桌上。
“叶同志,这活儿我们接是可以接。但丑话得说在前头。”
她竖起三根手指,白皙的指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晶莹。
“修补站有三个规矩。”
叶少挑眉:“哟,还有规矩?说说看。”
“第一,赝品假货不修。”林知夏看着他,“掉价。”
叶少一愣,随即大笑:“有点意思。接着说。”
“第二,来路不正的不修。”林知夏指了指那鸟笼钟,“这东西要是咱们自己从土里刨出来的,或者是‘借’来的,您趁早拿走,咱们不想惹麻烦。”
叶少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子:“放心,这是祖传的,经得起查。”
“第三。”
林知夏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沉又转回到叶少身上,声音轻慢:“师傅心情不好的时候,不修。”
顾明吓得脸都白了。这可是叶少!在这个四九城里横着走的主儿!这第三条简直就是骑在人家脸上立威!
江沉握着铅笔的手紧了紧,抬头看向林知夏。
叶少眯起眼,盯着林知夏看了足足五秒。
突然,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夹,抽出两张票子,“啪”地拍在桌上。
花花绿绿的,不是人民币。
外汇券。
五十块一张,一共一百。
“有脾气,我喜欢。”叶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我就喜欢跟有本事还带刺儿的人打交道。这一百是定金,修好了,再给一百。三天后我来取货。”
说完,他看了一眼江沉:“师傅,手艺不错,这媳妇儿更厉害。”
叶少带着顾明走了。
江沉看着桌上那两张外汇券,又看了看那个精致的鸟笼钟。
“一百外汇券。”江沉低声道,“够买一千斤猪肉了。”
“那是咱们应得的。”林知夏把钱收起来,塞进他兜里,“江沉,记住了。咱们卖的是不可替代的技术,不是苦力。你越是把姿态放低,他们越觉得你廉价。你把头昂起来,他们反而得捧着钱来求你。”
江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重新拿起那个鸟笼钟,准备开工。
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钟表底座的一行铭文上。
那是几行花体的洋文,刻得很深,磨损得却很厉害。
“知夏。”
江沉喊了一声。
林知夏正准备回屋拿书,闻言回头:“怎么了?”
“这上面刻的啥?”江沉指着那行字。
林知夏凑过去,眯着眼辨认了一下。
她看着看着,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那是句好话。”她直起身,眼神闪烁。
“念给我听。”江沉固执地看着她。
林知夏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标准的伦敦腔,轻声翻译。
江沉听不懂。
“啥意思?”他追问。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瞳孔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
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意思就是……愿我的爱,如时间般永恒。”
江沉愣住了。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愿我的爱,如时间般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