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嫂到底是胡同里的滚刀肉,被江沉那一斧头吓住后,缩回自家屋檐下,又觉得丢了面子。她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得瓜子皮乱飞,一边冲着刚下班回来的刘大妈翻白眼。
“瞧瞧,瞧瞧!我就说这外地来的路子不正。那屋里又是咖啡又是酒的,一股子资本家做派!”桂花嫂啐了一口,“还有那巧克力,那是咱们老百姓吃得起的?指不定这钱哪来的呢,迟早得让街道办来查查……”
二愣子还在旁边抽抽搭搭,鼻涕泡忽大忽小:“妈,我想吃糖……”
“吃吃吃!就知道吃!人家那是金山银山,咱家喝西北风!”桂花嫂指桑骂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生怕正房听不见。
正房的门帘突然掀开。
江沉走了出来。
他穿着林知夏刚给他买的衣服,整个人挺拔得像棵小白杨。他怀里抱着那一堆油纸包
江沉径直走到廊檐下,搬来了那架木梯子。他踩着梯子上去,手里麻利地解开油纸包上的草绳。
“哗啦。”
红白相间的肉条垂了下来。
那是整整十斤五花腊肉。
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红润紧致,经过果木熏制,表面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
桂花嫂嗑瓜子的动作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没完。
江沉又解开一个包。
两条风干的大青鱼,每一条都有小臂长,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青黑色的光泽。
左边挂腊肉,右边挂青鱼。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桂花嫂,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鸡毛,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喽”声,脸上火辣辣的疼。
二愣子不哭了,也不闹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晃悠悠的腊肉,哈喇子顺着嘴角流成了河,下意识地吸溜了一声。
林知夏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热气腾腾。她看着江沉从梯子上下来,故意扬声说道:“江师傅,那鱼要是想吃今晚就蒸一条。还有那腊肉,挑肥的切,别省着。”
桂花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干瘪的瓜子,又看了看人家廊檐下那富得流油,脸皮紫涨,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妈……”二愣子拽着她的衣角,“我想吃肉……”
“吃屁!”桂花嫂恼羞成怒,把瓜子往地上一摔,拽着儿子就往屋里钻,“看什么看!也不怕长针眼!回屋!”
那扇破木门被摔得震天响,紧接着屋里传来二愣子的鬼哭狼嚎。
林知夏勾了勾嘴角,心情大好。
这就叫专治各种红眼病。
……
林知夏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面前摊着一个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她一只手拨弄着算盘珠子,另一只手拿着钢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今天这一趟,去了七十八块五。”林知夏停下笔,看着对面正拿着砂纸打磨木料的江沉,“心疼吗?”
江沉手里的动作没停,木屑簌簌落下:“给你花,不疼。”
林知夏合上账本,神色认真了些,“江沉,以后咱们是要做大生意的。那些家具、金条,还有这满院子的老料,将来都是要把生意做到全中国,甚至做到国外的。”
江沉抬头,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她,等着下文。
“所以,”林知夏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崭新的田字格本,“你不能当个文盲老板。”
江沉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绿皮的本子,那是小学生用的东西。
林知夏又把那支钢笔推到他面前:“工单上全是圈圈叉叉,也就我看个大概。以后签合同、看账本,总不能让我一直给你当翻译吧?”
江沉放下了手里的砂纸。
他擦了擦手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捏住了那支细细的钢笔。
江沉眉头紧锁,手指僵硬地攥着笔杆,他试着在纸上落笔,笔尖划破了薄薄的纸张,洇出一团墨迹。
“啧。”他懊恼地低骂一声,额角居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也太难了。
“放松点。”
一只温软的手突然覆了上来。
林知夏挪到了他身侧,半个身子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瞬间把江沉包围了。
江沉呼吸一滞,浑身的肌肉绷紧。
“手别这么僵,这是笔,不是凿子。”林知夏没察觉他的异样,纤细白皙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一点点调整他握笔的姿势,“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抵住……对,就这样。”
她的手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贴在他这块粗糙的顽石上。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根本无法聚焦在纸上,满脑子都是耳边那温热的呼吸声。
“看纸,别看我。”林知夏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带着几分嗔怪。
江沉狼狈地收回视线,盯着那个被他戳破的洞。
“先不学别的。”林知夏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地写,“先写我的名字。”
撇,横,竖,撇,点。
这是“知”。
江沉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力道,她的手很稳,他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顺着她的牵引,让墨水在纸上流淌。
横,竖,撇……
这是“夏”。
两个字写完,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骨架却意外地端正。
“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林知夏松开手,指着那两个字笑,“很有天赋嘛,江师傅。”
手背上的温度骤然消失,江沉心里空了一瞬。
他盯着那两个字。
知夏。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念过无数遍,在梦里喊过无数遍。但这还是第一次,从他的笔下实实在在地落成了形。
“再写一遍。”江沉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这次不需要林知夏带着。
他重新握紧了笔。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她手指的走向,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停顿。
他落笔。
两个工整且刚劲的字出现在纸上——知夏。
林知夏有些惊讶。只教了一遍,这字形竟然已经有了七分神韵。这男人学东西的速度,简直快得吓人。
“学会了。”
江沉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两个字,然后缓缓移向林知夏。
灯火在他眼中跳动,那里面藏着的占有欲和深情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